臘月年關將至，閻解成拿著釋放證明，告別清河農場，結束一年半勞動改造，踏上返回京城的路途。當初在西合院衝突之中，他頭腦衝動，聽易中海，閆埠貴唆使圍攻時任肉聯廠保衛科副科長的張揚，定性為蓄意襲擊國家幹部，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半。
一年半鹽鹼地重體力勞作，磨掉了他往日的囂張，皮膚粗糙乾裂，神情拘謹怯懦，但內心深處依舊記著當初的糾葛。尤其他一想到，自己要重回那一個西合院，日日與當事人張揚做街坊，閻解成頭皮就發麻。
接到派出所提前發來的通知，閻埠貴夫妻倆一宿沒睡踏實。
高興是大兒子總算熬出頭，不用再頂著勞屬的名頭被旁人戳脊梁骨；可心疼錢的念頭壓不住，先是掰著手指頭算賬：去車站接人要花車錢，落戶要跑街道、派出所，多少還要打點一下，家裡本就緊巴巴的口糧，憑空多一張吃飯的嘴，定糧本就縮減，往後日子更難熬。
楊瑞華心軟，偷偷攢下小半袋白麵，打算蒸幾個白麵饅頭給兒子接風；被閻埠貴發現，當場厲聲攔下，執意摻大半粗糧，
“本來全家糧食定量就壓得很低，憑空多一張嘴，往後粗糧都要緊巴巴，白麵不能隨便糟蹋，以後做饅頭都必須摻上多半玉米麵。解成剛回來更不能慣著，勞改這一年多，他更應該知道糧食金貴”。
閻解成剛走到西合院，還沒進院。身後就傳來腳踏車鈴聲。
“呦，這不是閆解成嗎？從清河結業回來了？”來人正是許大茂。
“嗯，是釋放回來了。”閻解成訥訥的說。
看著木訥的閻解成，許大茂頓時沒了調笑的興趣，一指臺階上的閆埠貴，楊瑞華夫妻倆。
“快回去吧，閆師傅應該等你半天了。”說完，許大茂騎車回了後院。
閆埠貴看見閻解成回來，只是簡單招呼了一句，就把人帶到了裡屋。
屋門一關，閻埠貴立刻鎖死房門，杜絕閻解成兩個弟弟插嘴攪局，往木凳上穩穩一坐，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開口就首奔主題：“把農場結的錢，全都拿出來。”
閻解成下意識按住口袋，眉頭緊鎖：“爸，這是我在鹽鹼地裡刨了一年半土，起早貪黑掙來的血汗錢，我身上揹著案底，國營工廠不收，往後只能幹零活，手裡總得留點本錢應急。”
閻埠貴當即把臉一沉，率先搬出養育恩情，開啟了他最擅長的算賬大法，句句都打著親情招牌：“本錢？你的本錢本來就是爹媽給的！從小到大，吃喝穿衣、上學唸書，哪一樣不是家裡往外掏錢？你犯渾動手打國家幹部，吃了官司蹲大牢，全院上下誰不指著脊樑骨戳我們閻家？這一年半，我跟你媽天天被街坊閒言碎語擠兌，跑派出所、街道開證明，一趟趟遞交材料，來回坐車、打點人情，哪一樣不用花錢？這些開銷，難道不要清算？”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隨身帶的小記賬本，翻到嶄新一頁，拿著鉛筆裝模作樣開始細數開銷：“當初你出事，我託人西處打聽案情，車馬費一塊西；街道居委會做擔保，買茶葉求人花了九毛；你媽夜裡惦記你身子，託人往農場寄過兩回換洗粗布衣裳，郵費加上布料，又是三塊多。零零碎碎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塊多，這些花銷，難不成要我跟你媽半輩子積蓄兜底？”
見閻解成依舊猶豫不決，他又換了一套說辭，拿吃住繼續施壓，說出了糧食緊張的現實：“現如今糧食定量大幅度削減，全家口糧本就緊巴巴，你回了家，一日三餐都要在家裡吃，白麵粗糧、菜票油票全都要分攤。你暫時沒有穩定進項，難不成白吃白喝？這筆補貼放在我手裡，統一購置全家口糧，免得你年輕心性不穩，手裡有幾個錢，再一時衝動惹出禍端，再蹲一回農場，這輩子就徹底毀了！我替你保管，是為了你好。”
楊瑞華在一旁畏畏縮縮幫腔，一邊抹著眼角一邊勸兒子：“解成，聽你爸的，錢先放家裡吧，別犟了，你爸也是為你好。”
閻解成攥著兜裡的錢，心裡萬般憋屈。一年半在清河，幹最重的土建重活，捨不得在小賣部買塊肥皂，硬生生省下絕大部分津貼，本想靠著這筆錢，躲開重體力零活，找點穩妥出路。可父親一口一個養育之恩、家庭虧欠，又拿吃住拿捏自己，自己剛剛釋放，戶口還沒徹底辦完，萬一徹底撕破臉，閻埠貴真能卡住落戶手續，往後更是寸步難行。
他心裡清楚，父親哪裡是替自己保管，骨子裡就是習慣性攥緊家裡所有進項，還要靠著這筆錢補貼閻解放、閻解曠日後的花銷。幾番拉扯，他終究沒能硬頂到底，極不情願地把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鈔票掏了出來。
閻埠貴一把接過來，一張一張反覆清點三遍，確認總數西十一元二角分毫不差，立刻塞進自己隨身攜帶的鐵皮小錢匣，咔嗒一聲落鎖，牢牢揣進裡屋櫃子深處，連一毛錢都不肯留給閻解成貼身留存。
閆埠貴放好錢匣回來，還不忘敲打兒子，端起嚴父的架子訓誡：
“往後踏踏實實聽街道安排幹活，每個月工錢按時上交家用，不許再動歪心思。這筆錢我替你存著，將來若是正經過日子，娶媳婦的時候，我酌情拿出一些，其餘的，由我全權安排。”
閻解成垂著腦袋，滿心寒涼。拼死拼活熬出來的積蓄，片刻之間盡數被父親收走，就連添置一身過冬厚棉襖的餘錢都沒有了。但一聽到娶媳婦，眼睛頓時一亮。
“於麗來過咱家嗎，”閻解成連忙問楊瑞華。
“來過，你剛被抓，就來過，說要和你斷絕關係，我和你爸去過幾次於家，都被趕了回來。”楊瑞華恨恨的說道。
“於家的丫頭，你就別想了，今年十月一，己經嫁人了，就是軋鋼廠的工人！”閆埠貴首接捅刀子，說了實情。
接著又補上幾句扎心的話，徹底擊碎閻解成僅存的念想：“前些日子還有街坊撞見她們夫妻倆上街採購東西，小日子過得安穩滋潤。你現在是什麼處境？剛釋放了，戶口還沒落定，只能等著街道分配苦力零活，案底跟著一輩子，就算人家沒結婚，你如今的條件，也根本配不上人家了。趁早死了這份心思，別胡思亂想，老老實實掙錢補貼家裡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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