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就業環境本就緊張，加上刑滿釋放的烙印，國營工廠招工一律不予錄取，體面工作徹底無緣，只能去街道安排的臨時基建隊、搬運隊幹最重的體力零活，收入微薄，還時時刻刻被旁人戴著有色眼鏡看待。
經歷一年半的勞改，加上閆埠貴也不是院裡的大爺了，他收斂了從前肆意妄為的性子，可骨子裡依舊不甘心一輩子賣苦力。一邊被迫忍受全院人的指指點點、定期接受街道監督，一邊又暗自琢磨別的出路，既不願一輩子被汙點困住，又看不清安穩踏實的方向。
年關越來越近，別家就算日子清貧，尚且有著團圓的盼頭；閻家看似闔家團聚，實則矛盾暗藏。閻埠貴依舊盤算著怎麼壓榨大兒子幹活掙錢填補家用，兄弟間各懷心思，全院上下都盯著這名從清河歸來的刑滿人員。
許大茂拎著瓶酒，手裡還拿著一個油紙包，熟門熟路敲響了跨院側門。
張揚開啟門一看，是許大茂，趕緊讓進屋裡。
其木格看許大茂來了，也忙著張羅了幾個下酒小菜。又把許大茂帶來的油紙包開啟，裡面是花生米，也給裝上碟。
許大茂一看桌上，除了自己帶的花生米，還有一盤芥菜絲炒臘肉，一盤滷羊雜，涼拌蘿蔔絲。
許大茂對著張揚一豎大拇指，
“要說咱西合院的生活，還是揚哥你是這個！”
張揚沒立即答話，只是給許大茂和自己倒上了酒。然後才說，
“大茂，我這跨院，現在除了我們夫妻，雨水，就你許大茂和劉光齊能進來。除此之外，你還看見誰還能進來？”
許大茂立即醒悟，“放心，揚哥，你對弟兄們的照顧，我銘記在心。以後跨院裡吃什麼，做什麼，我許大茂絕不會向外吐露半個字。”
張揚笑著拍了拍許大茂，
“別那麼緊張，咱倆誰跟誰，我一個肉聯廠的科長吃點肉，別人還說不了什麼。你許大茂今天遇到什麼好事了，起進門，嘴都笑的合不攏了。”
許大茂往椅背上一靠，臉上藏不住揚揚自得的笑意，湊到張揚身旁，壓低聲音分享心底的喜事。
“揚哥，也就咱哥倆從小處得就投緣，旁人我壓根不願意交底，今天藉著酒勁跟你說實話，我處上物件了。”
張揚停下夾花生米的手，有些意外：“從沒聽你提過，誰家的姑娘？”
許大茂美滋滋抿了一口白酒，眉眼間滿是得意：“才談，我媽才給介紹的，就是婁家的姑娘，婁曉娥。”
張揚頓時一怔，隨即眉頭輕輕皺起。婁家從前經營私廠，公私合營之後靠著定息生活，家庭成分標註是資本家，這軋鋼廠就是婁家的，在1960年當下，是格外敏感的出身。他放下手裡的酒盅，語氣認真起來：“你可想周全了？婁曉娥的家庭情況擺在明面上，你是軋鋼廠正式的放映員，歸宣傳口管轄，檔案審查向來嚴苛，和資本家家庭的姑娘談戀愛，日後定級、評優、漲工資，全都會受到不小的影響。尤其以後對你的政治前途影響太大了。”
這話瞬間澆滅了許大茂大半的興奮，可他依舊不死心，掰著指頭跟張揚盤算自己的打算：“這些利害我不是沒琢磨過，可凡事都有兩面。婁曉娥本人是高中畢業，模樣周正，性格也有主見。再說婁家家底厚實，每月還有穩定定息，往後過日子根本不用緊巴巴算計糧票、布票，能少受好多拮据的苦。”
“至於出身的弊端，我早就盤算好了。我三代都是工人血統，根正苗紅，單憑我這層乾淨底子，就能抵消不少女方家裡帶來的負面影響。等以後成婚，我保留自己的工作和身份，平日裡低調行事，不張揚婁家的條件，儘量少參與容易引人注目的活動，便能避開大部分麻煩。總好過找個普通工人家姑娘，一輩子困在死工資裡，年年都要為糧食定量發愁。”
張揚緩緩搖頭，清楚許大茂骨子裡還是貪圖婁家優渥的物質條件，只看見了眼前的好處，忽略了長久的隱患：“事情遠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眼下困難時期，各項管控收緊，成分問題只會越來越受看重。不光是單位，街道居委會、鄰里街坊，時時刻刻都會盯著。往後但凡遇上招工抽調、外出學習，甚至院裡評選居民代表，女方的家庭出身都會成為你的短板。再者，婁家經歷合營之後行事本就謹慎，婁振華能輕易把女兒託付給你，未必沒有藉著你工人身份做掩護的心思，這場姻緣，功利性太重。”
許大茂聽得心裡不痛快，悶頭幹了滿滿一盅酒：“揚哥，我知道，你也是為我考慮，凡事總往壞處琢磨。我跟婁曉娥相處幾回，彼此聊得還算投機，她也厭煩了整日被成分束縛的日子，願意找我安穩過日子。閆埠貴那種人才事事算計，我心裡有數，絕不會被婁家隨意拿捏。再說了，院裡多少人盯著我看笑話，我娶了婁曉娥，至少日子能過得比旁人寬裕。”
張揚見他己然打定主意，滿腦子都是眼前的實惠，再多規勸也難以聽進去，只能淡淡叮囑：“路是你自己選的，旁人攔不住。只是務必守住底線，現階段不要太過張揚，既不要在廠裡大肆宣揚，也別在西合院裡西處吹噓，免得被劉海中、閻埠貴這幫人抓住話柄，無端生出是非。還有，不要仗著放映員的便利搞歪門邪道，一旦留下把柄，再好的婚事也撐不住。”
許大茂連連點頭，緊繃的心徹底放鬆下來，又開始絮絮叨叨說起婁曉娥的喜好、兩人相約碰面的小事，言語裡滿是對婚後舒適生活的憧憬，全然沒把成分潛藏的長遠隱患放在心上。
酒喝到夜深，許大茂才晃晃悠悠起身告辭。送走他，其木格從裡屋走出來，聽完兩人交談的內容，不由得開口說道：“許大茂太看重眼前的物質，只惦記婁家的家底，全然沒深思資本家家庭在當下要面對的諸多難處，將來少不了要因為這件事吃苦頭。”
張揚望著後院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他心性浮躁，凡事只看眼前利弊，聽不進去逆耳忠告。現在滿心歡喜，等日後那些麻煩接踵而至，再後悔就來不及了。希望這次婁曉娥別再被聾老太忽悠了。”
張揚突然對其木格說，“年底了，廠裡保衛要加強，今晚我去廠裡值班，等下你關好門窗，早點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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