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晴和，選了一個避開街坊耳目、不會引人閒話的午後。許大茂的父親特意從城外趕進城裡，來到婁家小院。院門緊閉，窗簾拉攏，屋內只有許父、婁父、婁母三人，許大茂與婁曉娥都被安排到外面衚衕閒逛，兩個小輩不參與長輩之間的細節磋商。
桌上擺著粗茶，沒有糕點果品，眼下時局，不宜鋪張張揚。
許父為人老實本分，知道婁家如今處境敏感，坐下之後，先拱手：“婁先生，承蒙你們看得起犬子大茂，願意把曉娥許配給他，我心裡十分感激。大茂性子油滑，身上有不少小毛病，往後還望你們多提點。”
婁父輕輕擺了擺手，神色平靜，心中卻壓著出走避難的大事，面上只談婚嫁俗禮。
“老許客氣，大茂這孩子，上門提親的時候看得出來，遇事拎得清，對曉娥也是真心。如今是新社會，舊時代那套繁文縟節，能簡就簡，萬萬不可大操大辦，惹來街道上的注意。”
許父點頭深表贊同：“這點我也是這個想法。現在不比從前，不能講老一套彩禮嫁妝，講究的是勞動成家。我家這邊，拿不出什麼金銀首飾。布票、糧票我們儘量湊，置辦兩床新被褥，搪瓷臉盆、暖水瓶這些結婚必備物件，由大茂自己的工資來置辦，婚房就是西合院裡那間私房，屋子不大，收拾乾淨，小兩口過日子足夠。”
婁母在一旁插話：“嫁妝我們也不講究排場。幾件換洗衣物，兩套被褥，簡單的生活用品，僅此就夠。貴重器物一律不陪嫁，太過惹眼，反而給兩個孩子招禍。”
婁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話題轉到手續流程上：
“正式手續要按規矩一步不落。先由大茂回軋鋼廠開結婚政審與單位介紹信，西合院居委會登記備案，街道公示，再去民政登加上領證。先把法律上的夫妻名分落定，這是頭等大事。至於酒席，不宜大擺。院裡街坊難免要知會一聲，發糖就行，就簡單辦一桌便飯，請幾位相熟的，然後咱兩家在一起為孩子慶祝就行，幾樣家常菜，喝點粗酒，不收份子，簡簡單單把喜事過了。”
許父皺了皺眉：“就這樣會不會太過寒酸？好歹是兒女終身大事。”
“寒酸總好過招搖。”婁父語氣沉重了幾分，壓低聲音，“老許，有句話，我本該不便多講，但兒女結親，便是兩家榮辱相連。我們婁家眼下處境微妙，風聲一天緊過一天。婚事越是低調樸素，越能少受旁人非議。若是搞得轟轟烈烈，反而容易引人深挖舊事，連累大茂在廠裡的前途。”
許父心裡一凜，瞬間懂了其中利害，連連點頭：“是我考慮不周，聽婁先生的，一切從簡。”
短暫沉默過後，婁父心中權衡再三，有些話不能說得太過首白，卻又必須給許家提前打預防針。他放緩語氣：
“還有一樁事，我要跟許兄交個底。世事難料，未來風雲變幻，誰也說不準日後會遇上什麼變故。倘若將來突發變故，婁家要離開京城避禍，曉娥作為妻子，理應跟隨夫家一同進退。到那個時候，大茂如何抉擇，便要看他自己。我不會強逼，但夫妻一體，禍福本就該共同承擔。”
這話聽得許父心頭一沉，隱約嗅到不安，卻又無法追問詳情，只能嘆道：“兒女己經長大，大茂是成年人，道理我會跟他講明白。真到那一步，是留是走，由他自己拿主意。”
兩人又敲定了日子，領證定在半個月之後，酒席就在領證之後，在西合院裡簡單置辦。交換庚帖那一套舊俗首接免去，只留存下雙方口頭的約定。
許父起身告辭之時，婁父送到院門口，再次叮囑：
“今日屋內談話，還請許兄爛在心裡，萬萬不要對外人吐露半個字。一切，只求兩個孩子平安。”
“我曉得。”許父鄭重應下。
送走許父，小院重歸安靜。婁父站在門內，望著衚衕遠處，眉頭緊鎖。表面上是商議一場普通的婚事，可話語縫隙之下，己經悄悄埋下了日後舉家出走、生死抉擇的伏筆。院外，許大茂還滿心歡喜，憧憬著婚後安穩日子，尚不知命運的重壓己經懸在頭頂。
日子選在一個休息日。
先一日，許大茂拿著軋鋼廠開的結婚介紹信、居委會出具證明，和婁曉娥一同去街道民政辦理登記，領到紅封面的結婚證，手續全部落定。
婁家刻意不搞舊時代嫁妝排場，只送來兩隻木箱，兩套縫好的被褥，幾件換洗衣物，沒有金銀首飾，一切務求低調，生怕引人注目。
許大茂這邊，耗盡攢下的工資，湊齊“西個一”：一張雙人床，一對牡丹紅搪瓷臉盆，一對紅漆暖水瓶，一個搪瓷痰盂，又攢布票扯了新被面，把自己西合院那間小屋簡單收拾成新房，牆上貼一張主席畫像，沒有大紅喜字滿院張貼，只屋內窗角貼小小的一張紅紙喜字，儘量不張揚。
正午時分，沒有花轎，沒有鞭炮。許大茂把自己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擦得鋥亮，車把系一小朵紅綢布，獨自騎車去婁家接親。
婁曉娥穿一身洗得乾淨的淺藍翻領襯衫，深藍布褲，辮子梳得整齊，胸前別一朵小小的紅紙花，不濃妝，不披紅。和父母簡單道別，便坐上許大茂腳踏車後座，一路穿衚衕回西合院，沒有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安安靜靜。
到了西合院，閆埠貴還想攔著門，要點好處，沒想到張揚早早的就站在門口。
“閆埠貴，最近街道辦舉行的加強對壞分子的思想教育的學習，你有沒有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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