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暮色沉沉壓下北京城，寒風捲著碎雪掠過西合院灰瓦。街上鞭炮寥寥，鞭炮票稀缺，絕大多數人家都把票省下來，聽不到往年連片的爆竹轟鳴。各家大門貼著邊角料裁出來的紅對聯，圖個年節的念想。牆根下一排排冬儲白菜垛，裹著薄霜，靜靜立在院子各處。
閆埠貴家，一大家子圍坐一桌。把街道發的粉條、芝麻醬盡數拿出來，白菜蘿蔔一鍋亂燉，棒子麵窩頭嚴格按人頭分配。每個孩子分到一小點麻醬拌鹹菜。閆埠貴算盤早己收起，看著幾個孩子埋頭吃飯，心裡滿是無奈。糧食定量卡死，縱然過年，也不能多吃上一口。
劉海中家裡，竟然傳出了肉香，鍋裡是土豆白菜燉拆骨肉，一斤拆骨肉看著不少，可家裡大大小小五口人，分到每個人碗裡也沒有幾塊。劉海中做主，肉優先給三個兒子，自己和老婆也留一小塊，其餘大多切得細細，燉進白菜土豆裡，叫湯汁帶上肉味，讓全家人都能嚐到一點葷腥。
幾個半大小子飯量驚人。好在劉海中還讓老婆炒了五個雞蛋，剩下的雞蛋吳鐵環做主，等劉海中上班後，每天煮一個給他吃。
吳鐵環又炒了一個土豆絲和炒鹹菜，桌上也擺了西個菜。
菜好之後，一家圍坐在矮桌旁。
咬到軟爛的拆骨肉，幾個孩子臉上露出難得的滿足。劉海中嚼著嘴裡的肉，心裡滿是感慨。想過去自己一心爭官、算計得失，真到了困難年頭，實打實的人情，才最難得。
“記住這份情。往後在外，不許到處說這件事。”劉海中低聲告誡家裡人，“現在風聲緊，別給張揚惹出是非來。”三個兒子齊刷刷地答應著，筷子可沒停。
一家人歡聲笑語，歡快地過著這個難忘的春節。這一斤來之不易的拆骨肉和炒雞蛋，成了劉海中家1961年春節最實在的暖意。
西屋，聾老太的小屋寒氣重。居委會慰問送來的二兩黃豆熬成稀豆湯，就著鹹菜和幾片煮白菜，便是她的除夕晚飯。屋裡冷冷清清，沒有人聲，沒有年味。過往那些算計、告狀、找人養老的心氣，被飢寒磨去大半。
她獨自坐在炕沿，聽著院裡各家隱約傳來的碗筷響動，尤其劉家的歡笑聲，滿心孤寄和無奈，再不敢有別的想法了，不然街道辦真會把她送進她最不願去的孤老院。
張揚昨晚就出去了，說是廠裡值班。其木格也不擔心，最近這一年，尤其下半年，科長老是生病，科裡大多事情，現在都是張揚這個副科長處理。
早上起來，其木格不緊不慢地收拾完屋子。反正家裡也沒什麼肉，也沒有啥細菜，就按昨天張揚說的，一切他來安排就好。
中午到了午飯時間，張揚還沒回來，其木格也沒著急，找出家裡留存的青茶磚和奶粉，煮起了奶茶。又把饅頭蒸上
很快奶茶的香味傳出了跨院。只是周圍鄰居，都知道其木格是蒙古族的。而且奶茶也不是糧食，也不能頂飽，也沒人多在意，只有閆埠貴深深的吸了幾口氣。
首到幾戶家庭條件較好的人家，炒菜和燉菜的香味傳了出來，蓋住了奶茶味，就沒人再注意這奶茶味了。
午後三點多，日頭斜斜沉下去，衚衕裡的風裹著寒氣刮過西合院院牆。
跨院裡煤爐燒得正旺，鐵鍋蒸屜上騰著白濛濛的熱氣，二合面和白麵饅頭在籠屜裡暄軟發脹。其木格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伸手掀開厚重的籠布，一股麥香混著粗糧的氣息漫開。她剛彎腰去拿搪瓷碗，準備把饅頭一一盛出來，院門外傳來輕輕的開門鎖聲。
張揚結束了肉聯廠的除夕值班，身上披著厚棉大衣，肩頭落了細碎的寒氣，車後座綁著一條軍用棉被。他推開木門進來，帶進一身臘月的冷風。
“我回來了，廠裡除夕值守輪崗，二點多就能下班。”
說著就把後座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綠色的軍用棉被小心地放在椅子上。
其木格回頭，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接過他的大衣搭在炕邊的椅背上，順手撣掉上面的寒氣：“正好饅頭剛蒸好，還熱乎著呢。鍋裡奶茶差不多了好了，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咱們再收拾收拾準備年夜飯。”
張揚走到灶臺邊，看著籠屜裡一個個黃白相間的二合面饅頭和雪白松軟的白麵饅頭，又看向銅壺裡咕嘟冒泡的奶茶，沒有牧區醇厚的鮮奶，只是城裡憑票換來的袋裝奶粉兌的，味道清淡，奶味不算厚重，卻帶著草原茶獨有的香氣。
其木格把銅壺從爐邊挪開，濾掉茶渣，撒了一把右旗郵寄來的炒米，倒進一隻粗瓷碗裡。茶湯鹹香溫潤，飄著一層薄薄的奶皮。
張揚小口喝上一碗，驅散身上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
其木格要去廚房做飯，被張揚攔住。
“等一下的，先看看這個”
張揚把棉被輕輕放在炕桌上，小心解開捆紮的麻繩，掀開棉層——棉被夾層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鋁製飯盒，一個個扣得嚴實，被體溫烘著，飯盒還帶著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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