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大年初六，跨院的煤爐終日悶著溫和的火苗。
一封來自內蒙古草原的家信，遞到張揚手中。旗裡的委培批覆正式下來，其木格的妹妹娜仁，作為牧區選拔的農牧民子弟，要前往北京農業技術學校讀中專，學習畜牧獸醫專業。
夜裡，跨院屋裡的燈亮起，其木格捧著信紙反覆讀了好幾遍，眼底藏不住歡喜，又夾雜幾分牽掛。
“總算定下來了。”她把信紙輕輕放在炕桌上，“從小在草原上跟牛羊打交道，她一首盼著能學正經本事。這一回是旗裡委培，學費由牧區承擔，就是人要獨自來北京，離家千里。”
張揚湊過來，指尖點過信上的校址：“怕什麼，咱們就在西九城，還能讓妹妹受委屈？房山長陽的農校，半工半讀，校內有畜牧試驗場，正好對口她學的專業。就是地方偏，離城裡遠，平日裡住校，只有週末才能坐長途班車進西九城。”
其木格心裡還是放不下，憂心忡忡：“她草原長大，漢語說得尚可，可讀書本的底子薄。北京日子苦，糧食定量緊張，學校又是集體伙食，怕她吃不慣，也怕受委屈。”
“咱們能多照看點。”張揚緩緩說道，“等她到北京報到安頓妥當，每到週末就接回西合院跨院。家裡糧票、布票，我們勻出來一部分給她，還有家裡的肉食，留一部分，等她來了，也能吃上一口家鄉味道。”
院裡的其他人對此一無所知。
閆埠貴還在算計手裡有限的票證，盤算開春的口糧；許大茂兩口子還記著張揚送五花肉這份人情；聾老太依舊守著自己那間小屋，一日三餐勉強餬口。沒人知道跨院很快就要再來一位來自草原的姑娘。
其木格開始默默收拾，找出來乾淨的被褥、替換的衣物，又把積攢下來的幾張全國糧票細心收好。
“路途遠，坐火車一路顛簸，路上吃用都要準備妥當。”其木格低聲唸叨，“希望她好好讀書，學好畜牧技術，將來回到草原，幫著鄉里改良牛羊。”
看著妻子嘮嘮叨叨的樣子，張揚不禁笑出聲來，“感覺你快變得像額吉了，你才多大啊，才二十吧。”
其木格看張揚笑話他，氣得把手裡的枕頭扔向張揚，“她才16歲，又沒出過遠門，我擔心不很正常嗎？”
張揚笑著接住枕頭，“沒事的，這次旗裡派出的委培生又不止她一個，而且旗裡教育局的同志會一起陪同過來。怕什麼？！”
其木格這麼一聽，煩躁的心情好了很多。
“等會寫封，給家裡，告訴家人。我們這裡己經準備好了，讓家人放心。”張揚囑咐道。
一想到很快就能見到許久不見的妹妹，小屋之中，多了一份念想。千里之外的草原，姑娘己經收拾行囊，準備踏上奔赴西九城的旅途。
開春的北京，料峭寒風還沒有退去，風沙時不時捲過街巷。
前門火車站站臺人頭攢動，蒸汽火車噴吐著白茫茫的白霧，汽笛一聲長鳴，來自內蒙古的綠皮列車緩緩進站。
娜仁揹著一個厚厚的粗布行囊，身上穿著牧區帶來的厚蒙古棉襖，辮子用藍布條紮緊，臉上帶著一路風塵。千里路途，火車晃晃悠悠走了兩天兩夜，終於踏上西九城的土地。行囊裡裝著草原帶來的奶皮子、炒米，幾件換洗衣物，還有縣裡開具的委培報到介紹信。
車上下來七八個少年人，領頭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人
張揚和其木格早早就在站臺等候。看見人群裡那個熟悉的身影，其木格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快步迎上去。
“娜仁！”
小姑娘看見姐姐，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把沉甸甸的布包往肩上緊了緊，快步跑過來。姐妹二人許久未見，緊緊抱在一起。
張揚趕緊上前和帶隊的同志打了一聲招呼，原來也認識，上次張揚去巴林右旗時，見過面。
“烏力吉同志一路辛苦了，孩子們在路上，多虧您的照顧。”
“張科長您太客氣了，這本身就是我的工作。”
二人寒暄兩句，烏力吉說，“娜仁，你就和姐姐先回家吧，我帶帶同學們先去學校安排一下。記住了，別忘了報到日期，千萬別耽誤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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