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家門，燈光昏黃，全家都在等著他。楊瑞華、閆解成、閆解放還有兩個小的，全都盯著門口。
一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用多問，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事情徹底搞砸了。
閆解放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怎麼樣？張揚那邊怎麼說？”
閆埠貴沒有答話，耷拉著腦袋走到炕邊，一屁股重重坐下，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又羞又悔。
“還能怎麼樣，被張揚狠狠訓了一頓。”他聲音沙啞，“人家把道理、後果全部擺開，拿咱家的身份說事。但凡張揚把今天的事記恨在心上，上報了街道，咱們家就要被重點管控，你們幾個孩子以後招工上學都要受牽連。”
楊瑞華嚇得手一抖，手裡的針線掉落在地：“真這麼嚴重？”
“可不是鬧著玩。”閆埠貴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你看老易家和賈家怎麼完的，還有後院聾老太。現在是張揚手下留情，不予追究了。只給了咱們一次機會，勒令再也不許打娜仁的主意，不許私下搭話，不許散播閒話。還是張揚厲害，以前以為老易就是運氣不好被抓的，還有賈家的事。其實可能背後都有張揚的影子，別看他平時笑眯眯，不聲不響的，下起手來，可真黑！”
閆解放聽完，積壓的火氣一下子爆發出來：
“爸！我當初怎麼跟你說的！我明明白白勸過你不要去！你非要自作聰明上門報喜，非要賭那點富貴險中求！今天若是張揚不留情面，咱們全家都要跟著遭殃！”
“我是想為你謀一門好親事。”閆埠貴強撐著長輩的臉面，聲音卻弱了不少。
“謀親事？”閆解放苦笑，“那是拿我們一家人的前途去賭你的算計！人家姑娘千里迢迢來北京讀書，不是來讓咱們家攀高枝，佔便宜的。”
閆解成在一旁沉默不語，他心裡也後怕，自家成分本就敏感，經不起半點風波。閆解娣年紀小，怯生生縮在角落，不敢插話。
楊瑞華也忍不住埋怨：“他爹，過日子要安分。那姑娘再好，不是咱們該惦記的。萬一把事情鬧大，解曠、解娣將來連出路都沒有。”
眾人輪番數落，閆埠貴心裡又悔又堵。算盤打了一輩子，這一回，差一點把整個家都拖下水。他心裡那點想要攀附娜仁的念想，被恐懼狠狠碾碎。
“行了，都別說了。”閆埠貴擺了擺手，語氣疲憊，“我知道錯了。往後娜仁那邊，我躲得遠遠的，半個字不提親事。你們誰也不許再去招惹跨院的姑娘。今天這事，就爛在咱們屋裡，不許往外傳半個字。”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依舊憋著一股悶氣。算計落空，顏面盡失，心裡多少還有幾分不甘，只是再也不敢付諸行動。
油燈搖曳，一屋子氣氛壓抑沉悶。
窗外，閆埠貴坐在炕沿，今夜，他再也沒有心思算計什麼了。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料峭的春風吹過西合院的灰瓦。
張揚一早便出門，去往單位上班。跨院這邊，其木格早早燒好開水，熱了二合面的饅頭，煮了三個雞蛋，又沏上一壺鹹奶茶。
再過三日就要去房山農校報到，往後大半時間都要住校，難得有空，其木格打算帶著妹妹逛一逛西九城，看一看這座古城的模樣。
姐妹二人簡單收拾，娜仁換上一身乾淨的藍布學生褂，辮子梳理整齊，把隨身布包斜挎在肩頭。出門之前，其木格反覆叮囑：“街上人多，跟緊我。院裡那些人，不論是誰攔你搭話，都不要多糾纏。”
姐倆坐上無軌電車，一路穿過老城衚衕。
先到勞動人民文化宮，紅牆古柏，大殿莊嚴肅穆，來往大多是上班、參觀的群眾，娜仁望著巍峨的古建築，滿眼新奇。草原盡是遼闊草場，這般厚重的老城景緻，她從前只聽人講過。
隨後轉車去往王府井，大街上車來人往，北京百貨大樓矗立在街邊，櫥窗裡陳列著各樣貨品，物資緊張的年頭，櫃檯前依舊排著長短不一的隊伍。隔壁東安市場，鋪子一間挨著一間，糖果、果脯、日用百貨琳琅滿目，只是樣樣都要票證，不能隨意買取。
娜仁站在街邊，靜靜看著這座大城市的煙火，眼神里滿是陌生與嚮往。
“等你週末從房山回來，有空還可以再來轉轉。房山離城裡遠，來回要坐大半天長途班車。”其木格低聲跟她講，“農校那邊半工半讀，課業重，出來進城的機會不多。”
晌午，兩人尋一處國營食堂，拿出糧票，買了兩個素菜，西個饅頭簡單填肚子。沒有什麼豐盛吃食，在1961年，這己經算是出門難得的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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