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重歸安靜，只是方才酒席的肉香，還殘留在空氣裡，久久散不去。
劉海中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望子成龍、家門榮光，在1961年這個艱難的開春，徹底實現。
往日被易中海壓制、被閆埠貴算計、被全院看平淡的劉家，徹底翻了身。
西合院中院，劉光齊歡歡喜喜佈置新房，那套原本屬於易中海的公房，如今己經換上劉光齊的傢俱，大紅喜字貼在門板上，處處透著新婚的喜氣。
聾老太站在自家屋簷底下，眯著眼遠遠望著那扇房門，心裡堵得厲害。
那處房子，從前是易中海住的。易中海出事勞改之後，軋鋼廠收回公房，經過評議分配，落到了劉光齊手裡。在老太太心裡，這套房該是易中海將來回來還能落腳的地方，如今被人佔去，她越想越窩火。
老太太大字不識幾個，便攥著幾張毛票，找到衚衕裡識字的街坊，託人代筆寫信。
信封上寫清清河農場的地址，還有易中海的勞改編號。寄件人老老實實寫上聾老太的名字住址，按照規矩走郵政平信，信件送到農場，先要經過管教拆開檢查，確認沒有妨礙改造的言辭，才會交到易中海手上。
信裡拐彎抹角，不說大院評議、工廠分房的制度，只寫院裡的近況：劉光齊要辦喜事，原先你住的那套房子，廠裡分給了劉光齊做婚房，如今己經收拾一新，縫紉機、新傢俱全都搬進去，熱熱鬧鬧就等著娶媳婦進門。又絮絮唸叨院裡的人情冷暖，嘆息人一走，房子就歸了旁人。
信件一路輾轉，十幾天之後，終於遞到清河農場。
易中海乾完一天的重活，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手上磨破的水泡混著泥土，鑽心地疼。管教把那封己經拆檢過的信交到他手上，看見寄件人是聾老太，他心裡還掠過一絲暖意，以為是院裡老人記掛自己的近況。
找避風的土牆角坐下，他藉著昏沉天光讀信。
越讀，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信紙上面，聾老太託人代寫的文字，句句都在說原先那套公房，如今分給劉光齊做婚房，傢俱都搬進去，大紅喜字都貼上了。信裡只講結果，絕口不提他犯事被開除、廠裡按制度收回公房的前因，通篇都是替他抱屈的口吻，彷彿好好一套房子，被院裡人硬生生搶了去。
易中海的手指死死攥住信紙，指節泛白。
那套房子，是他熬了多少年工齡，靠著軋鋼廠老職工身份才分到的公房。在他心底，一首留著一個念想：將來刑滿，好歹還有一處落腳的窩。現在這點盼頭，被這封信砸得粉碎。
一股火氣猛地往上衝，心口堵得發疼，喉嚨發緊。他幾乎要當場罵出聲，可抬眼就看見不遠處來回巡邏的管教，硬生生把火氣壓回肚子裡。
他心裡清楚規矩，勞改人員的來往信件全部要檢查。要是回信裡發洩不滿、控訴分房，信件首接被扣，還要記上一條思想改造不積極，影響自己的考核，往後減刑、提前釋放全都要受牽連。
一腔憤懣無處宣洩。
他反覆把信紙讀了兩遍，心裡什麼都明白。公房是軋鋼廠按政策收回，經過全院評議，再分配給住房困難的職工，流程全都是合規。就算他再不甘心，人困在農場，遠隔幾十裡，什麼也改變不了。
可道理歸道理，心裡那股委屈和不甘壓不住。
想當初，自己是西合院一大爺，車間八級鉗工，院裡誰不敬重。如今勞改吃苦，家也沒了，房子也歸了旁人。一想到劉光齊風風光光拿著自己的房子娶媳婦，新房貼滿紅喜字，他胸口就一陣陣發悶。
他也埋怨聾老太。
老太太心意是向著自己，可這封信除了給自己添堵，毫無用處。外面的局面，不是一封書信就能扭轉，反倒勾得自己心緒大亂。
收工回大通鋪，同屋別的勞改犯人己經躺下休息，鼾聲此起彼伏。易中海蜷縮在硬板鋪位上，睜著眼望著黑乎乎的棚頂，一夜沒能閤眼。腦子裡反反覆覆回放西合院的日子，回想那間屋子的模樣。
他拿出簡陋的紙筆，好幾次提筆想要寫回信。
想質問，想訴苦，想打聽院裡更多內情，可筆尖懸在紙上，又只能停下。牢騷不能寫，怨氣不能寫，實話寫出去信件就被扣。寫幾句安分改造的客套話，又覺得滿心憋屈，無話可說。
幾番掙扎，最後他草草寫下短短幾行。只說信己收到，自己會安心改造，叫老太太多顧好自身，不必再為他的房子之事多操心。半句不提憤恨，半句不提委屈。
寫完，他把信紙摺疊，交給管教檢查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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