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親王，你可知朝野上下，為何非要置鰲拜於死地？”
她微微前傾身姿，原本鬆弛的眸光驟然凝緊，淡淡一語。
“世人都說，鰲拜恃功自傲，貽誤軍機，觸犯軍規，敗壞軍紀法度，乃大清勇士之恥，實則罪該萬死。滿朝文武齊聲請斬，是為肅整軍紀，震懾全軍，以正朝綱。”
“可你我心裡都清楚，這從來不是一樁簡單的軍法案子。”
木布木泰的聲音清冷如霜，落在死寂的大殿裡，精準戳中豪格心低焦慮。
“多爾袞要殺的，可不止一個區區鑲黃旗護軍統領鰲拜。他要斬的，是你的左膀右臂，是你最忠心、最善戰、最能扛事的鐵桿心腹，也是你紮根兩黃旗、凝聚軍心的根基支柱。”
“太宗舊部、兩黃旗精銳，是你縱橫朝堂、制衡攝政王的最大底氣。而鰲拜，是兩黃旗將士的標杆，是所有太宗舊臣心中的一面旗幟。”
“斬鰲拜，便斷你的羽翼，散你的軍心，削你的威望。”
大玉兒目光牢牢鎖死階下的豪格，分毫不讓，氣場沉穩從容。
“鰲拜一死，兩黃旗群龍無首。那些跟著太宗皇帝打天下、跟著你誓死爭儲、與多爾袞積怨半生的老兵老將，人人自危，人心潰散。屆時不用多爾袞動手，你的勢力便會自行瓦解，不攻自破。”
“到那時，朝堂之上，再無人可制衡攝政王。八旗兵權盡數落入多爾袞之手，幼主孤立無援，宗室宗室孱弱，大清的江山權柄，便徹底由他一人說了算。”
“肅親王，看懂這盤棋了嗎？”
木布木泰今天也算是徹底跟豪格說開了，其實她自己也在賭。原本這些話她可以不說的，但她選擇說出來也是在給豪格下一顆定心丸。此刻的豪格還不能倒下，也不能狗急跳牆。目前的局勢十分微妙，三方平衡還不能被打破。
殿內的寒意驟然深重幾分。
豪格垂著眼眸，長睫沉沉遮蓋住眼底翻湧，指尖在寬大的朝服袖中悄然收緊。
他當然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鰲拜的罪，可輕可重，可罰可赦。所謂貽誤軍機，且戰且諾不過是多爾袞精心佈下的局，此刻滿朝羅織的藉口，就是想借機搞掉自己，形成一方獨大的局面。
而多爾袞隱忍多年，自崇德八年太宗猝崩、皇位之爭落敗後，便一首伺機清算他的勢力。這些年明升暗降、拆分兵力、架空職權、處處打壓，從未停歇。
鰲拜是他的死忠，是兩黃旗的脊樑，是多爾袞眼中釘、肉中刺，必殺之人。
殺鰲拜，是多爾袞蠶食豪格勢力、徹底獨掌朝權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豪格心底沉如寒淵，卻未顯露半分慌亂，更無半分卑微乞憐。
他緩緩抬眸，迎上高位太后沉靜的目光，眼神坦蕩，帶著武將的剛烈，也帶著宗室親王的底線與強硬。
“太后明鑑。臣，心知肚明。”
他嗓音低沉沉穩，褪去了平日沙場殺伐的凜冽，多了幾分極致的剋制，字字清晰，態度恭謹，但也句句暗藏鋒芒。
“多爾袞借軍紀發難，意在削臣羽翼，架空臣權，獨攬朝綱。這盤權棋，臣從一開始便看得透了。”
“鰲拜有罪，有錯，臣從不辯駁。軍中法度森嚴，有錯當罰，理所應當，臣無半分偏袒徇私之心。”
“但罪不至死。”
短短西字，擲地有聲，鏗鏘落地，在寂靜大殿中迴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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