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深秋，寒意徹骨。慈寧宮的琉璃瓦覆著一層薄薄的霜白，凜冽北風穿廊而過，捲起簷下銅鈴，發出細碎又沉悶的叮咚聲響，混著窗外枯枝搖晃的嗚咽，壓得整座宮殿死氣沉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殿內龍涎香嫋嫋升騰，煙氣清淡卻厚重，沉沉籠罩著肅穆的殿堂。明黃帷幔低垂，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也隔絕了最後一絲暖意。
階下，愛新覺羅·豪格雙膝穩穩跪地。
此刻他似乎不是太宗文皇帝長子，當朝肅親王，大清鐵骨錚錚的皇長子，也不是馳騁沙場、戰功赫赫的八旗猛將。他自少年披甲征戰以來，半生戎馬，傲骨嶙峋，從未向任何人如此低頭折腰。朝堂之上，他敢與攝政王多爾袞當庭對剛，寸步不讓；兩軍陣前，他敢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無懼刀槍劍雨。世人皆知肅親王豪格桀驁剛烈，眼高於頂，骨子裡藏著天家長子與生俱來的驕傲與鋒芒，這輩子，從未有過這般卑微屈膝、俯首求人之時。
可此刻，他脊背繃得筆首，卻硬生生彎下了所有傲骨。挺拔的肩頭微微顫抖，往日里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赤紅血絲，眼底翻湧著焦急、惶恐與極致的懇求，再無半分睥睨朝野的傲氣。
連日奔走，徹夜難眠憂心，讓他素來洪亮沉穩的嗓音變得極其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澀的喉間硬生生擠出來，帶著撕裂般的粗糲：“太后……兒臣懇請您，開恩饒鰲拜一死！”
話音落下，空曠的大殿一片死寂。
端坐於龍椅側位的木布木泰，一身華貴玄色織金鳳紋朝袍，端得端莊肅穆。她妝容素淨，眉眼沉靜如水，一雙洞悉朝堂百態的眸子平靜無波，靜靜俯視著階下跪伏的肅親王，神色看不出半分喜怒。
這位執掌後宮、能制衡朝野的太后，歷經二朝更迭，皇權爭鬥、兄弟鬩牆、權謀算計。她太清楚眼前這一幕的分量，也太清楚豪格今日低頭，究竟放下了何等尊貴的身份與驕傲。
豪格沒有抬頭，額頭幾乎要垂至冰冷的金磚地面，字字懇切，聲聲泣求，將自己所有的身段、驕傲、親王尊嚴，盡數碾得粉碎：
“兒臣以皇長子之身、以親王一爵、以半生軍功名望，願以性命擔保！鰲拜絕非貪生怕死、瀆職誤國之輩！此次軍中疏漏、軍紀過失，絕非他蓄意為之，從頭到尾皆是意外變故，事出有因！”
他語氣急促，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生怕慢上一瞬，便會錯失唯一的生機。為了保住鰲拜的性命，他甘願放棄所有底線：“太后若要懲處，兒臣絕無半句怨言！革他官職、削他爵位、貶為庶民、終身圈禁、永不復用……無論何等重罰，兒臣盡數接受！”
“兒臣只求一件事——留他一條性命！”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而出，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在死寂的大殿中緩緩迴盪。
誰都知道，鰲拜是豪格最忠心、最得力的心腹臂膀，是兩黃旗的核心支柱，是陪著他從屍山血海中闖出來的生死兄弟。
當年太宗皇帝崩逝，朝堂動盪，諸王爭權，多爾袞勢大滔天，朝野無人敢與之抗衡。是鰲拜手握兩黃旗精銳，誓死擁立豪格，以一身鐵血扛下所有風雨，數次力挽狂瀾，硬生生為他爭下肅親王的尊位，保住了他皇長子的體面與立足朝堂的根基。
多年來，鰲拜隨他破敵無數，忠心耿耿，從未有過半分異心。於豪格而言，鰲拜不止是部下、是臣子，更是戰友、是心腹，是半生並肩、生死與共的兄弟。
如今鰲拜身陷囹圄，被朝堂群臣聯名彈劾，被多爾袞死死咬住罪責，定了貽誤軍機、敗壞軍紀的死罪，不日便是行刑之日。
滿朝文武，無人敢為鰲拜求情，無人敢觸碰攝政王的鋒芒。唯有他豪格，明知前路艱難，明知此舉會折損自身權勢、惹怒多爾袞、牽動朝堂格局，依舊義無反顧，日日跪在慈寧宮外，苦苦哀求。
木布木泰依舊靜靜看著他。
看著這位素來桀驁不馴、傲骨天成的皇長子，如今卑微跪地、俯首哀求，眼底的驕傲被焦灼與懇求盡數取代。
她心中早己做出決斷，棋局早己落子，卻依舊面色淡然，語氣平靜無波，字字沉穩，帶著掌控全域性的威嚴：
“肅親王，你可知如今朝堂局勢？”
她微微抬眼，目光掃過殿外，似看向風雲詭譎的朝野深處：“自鰲拜案發以來，攝政王諸王貝勒、文武百官連連上奏，句句懇請嚴懲，首言軍紀如山、法不容情。八旗將士萬眾矚目，天下臣民皆在觀望。”
“軍中法度，乃是大清立國之本、強軍之基。若犯法者輕罰，瀆職者活命，日後三軍何以服眾？軍紀何以肅整？朝堂何以立威？”
她語速不急不緩，句句叩擊人心，將層層壓力盡數鋪展開來：“今日哀家若是徇私枉法，饒了鰲拜死罪，便是壞了大清鐵律。你告訴哀家，哀家該如何向攝政王交代？如何向八旗數十萬將士交代？又該如何向天下黎民、列祖列宗交代？”
層層詰問，字字千斤，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豪格身軀猛地一震，沒有半分遲疑，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眸滿是決絕，語氣鏗鏘落地，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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