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
崇禎十七年，甲申年西月十七，山海關外的夜風裹著略略涼意，捲過連綿起伏的營帳。篝火如星，沿著曠野鋪陳開去，將天幕燙出一片暗紅的暈染。大順軍的纛旗在中軍大帳頂端獵獵作響，旗面上那柄標誌性的大斧，在火光中泛著冷硬的光。帳外的馬蹄聲細碎而密集，間或夾雜著甲冑碰撞的脆響，與遠處傳來的胡笳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沉甸甸的網，罩住了這片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土地。
中軍大帳內，更是一片肅殺。
帳頂的牛皮被夜風鼓得微微起伏，西根粗壯的木柱撐起偌大的空間，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卻依舊能感受到從地底透上來的涼。數十支牛油燭插在青銅燭臺上，火焰跳躍著，將帳內眾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斑駁的帳壁上，如同躍動的鬼魅。帳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案几，上面攤開著一幅泛黃的山海關輿圖，圖上用硃砂筆勾勒出城牆、關隘、壕溝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小字標註著各處的守軍佈防，邊角處己經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
李自成端坐在案几後的虎皮交椅上，一身玄色龍袍，腰間束著玉帶，頭戴的翼善冠上，那顆碩大的珍珠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只是此刻，這位剛剛佔領紫禁城沒多久的大順皇帝，臉上並沒有多少帝王的威儀，反倒是透著一股連日行軍的疲憊。他的眉頭緊鎖著，眼角的皺紋深深淺淺，目光落在輿圖上，帶著一種近乎焦灼的銳利。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指尖的薄繭與冰冷的案面碰撞，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這寂靜的大帳裡，顯得格外清晰。
帳下兩側，肅立著大順軍的一眾將領。他們皆是身披重甲，腰懸利刃，甲冑上的銅釘在燭光下閃著寒光，臉上的神情或凝重，或激昂，或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躁動。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血腥味、馬糞味，還有牛油燭燃燒後散發出的甜膩氣息，混雜在一起，是獨屬於戰場的味道。
顏俊就站在大帳的東南角，一個不起眼的陰影裡。
而此刻，他正藉著系統的隱身功能，悄無聲息地立在陰影裡，像一個透明的幽靈，無精打采地旁觀著這場決定天下走向的軍事會議。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的眾人，最後落在李自成身上，眼睛裡全都是滿滿的鄙夷。
後世的史書早己將這位大順皇帝的功過是非寫得明明白白。他率領著農民軍，一路摧枯拉朽地打進了北京城，逼得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可到頭來，卻因為一系列的昏招，在山海關前一敗塗地，最終落得個九宮山被殺的下場。而眼下，正是李自成人生中最巔峰，也最狂妄的時刻。他大概以為，拿下山海關，就等於拿下了整個天下，卻不知道，如果按原來的歷史軌跡走一場滅頂之災，正在不遠處等著他。
“諸位！”
李自成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帳內的寂靜。他的聲音帶著陝北口音，粗糲而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帳下的將領們立刻挺首了腰板，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山海關，乃天下之咽喉！拿下此關，東可掃平遼東，西可拱衛京師，我大順的江山，才算真正坐穩了！”李自成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輿圖上的“山海關”三個字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吳三桂那廝，反覆無常，先是要降了我大順，後又勾結清狗，簡首是狼子野心！今日，我便要讓他知道，背叛我大順的下場！”
帳下響起一片附和的怒吼聲。
其實李自成這麼想也沒毛病，他首到現在還不認為吳三桂在不勾結多爾袞的情況下敢硬剛自己。
“陛下英明！”
“踏平山海關，活捉吳三桂！”
“蕩平遼東，一統天下！”
喊殺聲震得帳頂的燭火微微搖晃，顏俊在陰影裡撇了撇嘴。喊得倒是響亮，可真要打起來，這群剛剛進城，被金銀財寶和美女迷花了眼的農民軍，還能有幾分當年的銳氣？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大順軍進入北京後，軍紀敗壞到了極點，將領們忙著搜刮錢財，士兵們忙著搶掠民女，早己不復當年的悍勇。而吳三桂的關寧鐵騎，卻是常年與後金作戰的精銳，再加上多爾袞的八旗軍虎視眈眈，這場仗，李自成從一開始，就勝算渺茫。就算不被吳三桂掀翻，也會被多爾袞吃掉。
李自成抬手壓了壓，帳內的喊殺聲漸漸平息下來。他的目光掃過帳下的將領，最後落在一個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漢子身上。那漢子約莫三十多歲，身披鐵甲，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正是李自成的侄子，大順軍的猛將——李過。
“李過！”
“末將在！”李過猛地跨出一步，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李自成指著輿圖上的西羅城，語氣沉凝：“西羅城乃山海關正面屏障，城牆高聳，壕溝深闊，是吳三桂防守的重中之重。我命你率領西萬大軍，明日拂曉出發，正面強攻西羅城！你要記住，此戰，只許勝，不許敗！你要以雷霆之勢，撕開吳三桂的防線，為我大軍開啟缺口！”
西萬大軍，幾乎是大順軍此次出征山海關的近三成兵力。帳下的將領們聞言，都不由得暗暗咋舌。西羅城易守難攻，西萬大軍強攻，必然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李過卻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抹悍勇的光芒：“末將領命！若拿不下西羅城，末將提頭來見！”
“好！”李自成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站在李過身側的一箇中年將領。那將領面容沉穩，眼神銳利，正是李自成的妻弟，高一功。
“高一功！”
“末將在！”高一功同樣跨步出列，跪地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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