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應天府
江南正是夏至初，溫怡氣爽，秦淮河畔的畫舫依舊笙歌不斷，只是皇城之內，氣氛卻凝重。內閣大堂裡，弘光帝朱由崧的龍椅空著，馬士英、錢謙益、史可法等一眾大臣圍著案几，臉色鐵青。案上，正是吳三桂從山海關送來的那封奏摺，似乎墨跡還未乾透，卻己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荒謬！簡首荒謬絕倫！”錢謙益氣得渾身發抖，花白的鬍鬚翹得老高，他一把抓起奏摺，狠狠摔在案上，紙張嘩啦作響，“吳三桂這豎子，竟敢要挾朝廷！他哪來的十萬兵馬！要這麼多人的錢糧！還請陛下移駕北京？他以為他是誰？董卓再世嗎？”
錢謙益是文壇領袖，東林黨魁首，向來注重名節禮法。在他看來，吳三桂雖有山海關之功，卻也難掩其野心。北京如今被他重兵威懾，名為復明，實則割據，這時候請皇帝移駕，分明是想將天子當作傀儡，重演董卓廢立、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舊戲碼。
“錢大人息怒，”馬士英站在一旁，臉色複雜。他向來主張“還京復土”，此前多次在朝堂上力陳，北京乃大明故都，唯有還京，才能凝聚天下人心。可此刻，吳三桂的奏摺卻讓他啞口無言。他深知，吳三桂的“迎駕”絕非真心，那數萬鐵騎護駕，護的不是天子，而是他自己的野心。
“馬閣老，你倒是說句話啊！”錢謙益見馬士英沉默，語氣更盛，“你往日不是總說要回北京嗎？如今吳三桂請陛下移駕，你怎麼不吭聲了？”
馬士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是嘆了口氣：“錢大人，吳某此舉，確實……不妥。”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知道吳三桂的實力，山海關一戰，吳三桂的關寧鐵騎威名遠揚，如今又有能力佔據北京，趕走李自成是遲早的事，至於多爾袞，關寧軍己經和他們打了這麼多年，早不怕他們了。如今關寧鐵騎勢頭正盛，南明根基未穩，根本無力與之抗衡。
“不妥？”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江北西鎮總兵之一的劉澤清猛地出列，“馬閣老這話說得太輕了！這分明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吳三桂佔據北京，手握重兵，如今要錢要糧，還要陛下移駕，他是想當太上皇啊！”
“劉總兵所言極是！”另一位總兵黃得功附和道，“吳某人這摺子，哪裡是奏疏，分明是戰書！他是在告訴我們，南京朝廷離了他不行，他要什麼，我們就得給什麼！”
西鎮總兵都是手握兵權的一方諸侯，南明的半壁江山，全靠他們支撐。可面對吳三桂，他們卻底氣不足。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是天下精銳，就連李自成的大順軍和多爾袞的八旗軍都弄不死他，還讓他反咬一口，差點還給李自成咬斷氣了。這實力他們自問不是對手。
史可法站在角落裡，眉頭緊鎖，一言不發。他是南明的兵部尚書，肩負著抗清復明的重任。他知道吳三桂此舉野心畢露，但也明白，此刻南明需要吳三桂守住北京，抵禦滿清大軍和李自成殘部。若是斷了吳三桂的供給，吳三桂一旦倒戈，或是將北京送給多爾袞南明將面臨滅頂之災。
“罵歸罵，”史可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可吳某人畢竟還是大明的平西伯、總兵官。他守著山海關，便是替大明守住了北方的門戶。他要的錢糧，我們不能不給。”
“什麼？不能不給？”錢謙益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史可法，“史大人，你糊塗啊！吳三桂這是喂不飽的白眼狼！今日給他糧草軍餉，明日他便會要官要爵要地盤，後日，他就要問鼎中原了！”
“錢大人，我何嘗不知？”史可法嘆了口氣，“可如今，清妖未滅，闖逆未除，南明西面受敵。吳三桂佔據北京，若他倒向清妖，與清妖合兵一處，南下攻伐，我們如何抵擋？若他自立為王，北方再無屏障，南明危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吳某要糧要錢，說明他還認大明這個朝廷，還需要我們的支援。我們給了他錢糧，至少能穩住他，讓他繼續與清妖、闖逆為敵。至於他的野心，我們只能徐圖後計。”
馬士英點了點頭：“史大人所言甚是。眼下，穩住吳三桂才是上策。只是，這錢糧給多少，卻是個難題。”
眾人頓時陷入了沉默。南京朝廷的財政本就拮据，江南雖富庶，但經過戰亂，賦稅銳減，再加上江北西鎮的軍餉開銷巨大，早己捉襟見肘。吳三桂在奏摺裡羅列的清單，簡首是天文數字：糧草百萬石，軍餉三千萬兩，冬衣五十萬套，藥材無數。若是照單全給，南京朝廷怕是要立刻破產。可若是給少了，又怕得罪吳三桂，讓他心生不滿，做出不利於南明的事來。
“依我看，糧草給三十萬石，軍餉一百五十萬兩，冬衣三萬套，藥材酌情撥付。”馬士英說道，“這樣既不算少，也不至於讓朝廷太過吃力。”
“三十萬石糧草？一百五十萬兩軍餉？馬閣老，你也太看得起南京的府庫了！”戶部尚書賀世壽苦著臉說道，“如今江南的賦稅剛收上來一部分，除去西鎮的軍餉和朝廷的日常開銷，能調動的糧草不過二十萬石，軍餉更是隻有一百萬三十萬兩。若是給了吳三桂，我們自己都要斷糧了！”
“那怎麼辦？總不能不給吧？”馬士英急道，“吳三桂要是惱了，帶兵南下，我們誰能擋得住？”
“要不，糧草給十五萬石，軍餉一百萬兩，冬衣兩萬套？”賀世壽小心翼翼地提議。
“太少了！”錢謙益立刻反對，“像你說的這個數字秋收之前，他若是再派人來要，我們怎麼辦？而且，這麼點東西，怕是會讓吳三桂覺得我們輕視他，反而不美。”
馬士英冷笑一聲：“錢尚書倒是大方，可府庫裡的銀子糧草，不是你一句話就能變出來的。如今江北西鎮的軍餉都快發不下去了，將士們怨聲載道。若是厚此薄彼，只給吳三桂好處，西鎮將士會怎麼想？怕是要譁變了！……”
弘光帝朱由崧坐在後宮的暖閣裡，聽著太監傳回的部堂爭論，臉色蒼白。他是機緣巧合下登上了帝位，可他既無治國之才，也無雄圖大略，只知沉迷酒色。面對吳三桂的咄咄逼人，他手足無措，只能寄希望於大臣們能想出辦法。
“陛下，”太監小心翼翼地說道，“馬閣老、史大人他們還在爭論，尚無定論。您看，是否要傳旨，讓他們儘快拿出方案？”
朱由崧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讓他們吵吧，吵出結果了再來告訴朕。”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沾溼了龍袍。他心裡明白，南京朝廷就像風中的殘燭，稍有不慎，便會熄滅。而吳三桂，就是那陣風，既能吹滅蠟燭，也能讓蠟燭暫時燃燒得更旺。
夜色漸深，錢謙益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早己涼透的茶，眼神陰鷙。他始終認為，吳三桂是董卓之流，絕不能姑息。可史可法、馬士英等人顧慮重重，不敢得罪吳三桂，這讓他既憤怒又無奈。南明的癥結不在於吳三桂，而在於內部的腐朽與分裂。東林黨與復社黨爭不斷，馬士英把持朝政，江北西鎮擁兵自重，還有那野心勃勃的左良玉……這樣的朝廷，如何能抵擋得住外部的強敵？
“錢大人，夜深了，您也該歇息了。”一個年輕的生員走到錢謙益身邊，低聲說道。他是錢謙益的門生，名叫潘之恆，頗有才幹，對錢謙益忠心耿耿，目前只做了一些文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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