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春日裡該有的柳絮輕煙，是熔銀的火煙，混著炭火的焦糊，裹著金屬的腥氣，沉沉地壓在紫禁城的飛簷翹角上，壓在正陽門的青磚大道上，也壓在每個大順軍士兵與北京百姓的心頭。
山海關的敗績，早己不是秘密，卻像一塊浸了水的棉絮，堵在每個人的喉嚨裡，吐不出，咽不下。只是這一次，沒有如歷史上那樣清軍鐵騎銜尾追來的急迫，也沒有吳三桂關寧鐵騎兵臨城下的惶恐。
吳三桂在山海關抵住了多爾袞的八旗，兩方僵持在遼東，竟給了李自成喘息的時間。這位大順皇帝，不再是歷史裡那個倉皇棄城的敗將，他坐在武英殿的蟠龍椅上，眼底雖有落寞，卻多了幾分從容。
他要走，卻不是逃。
最要緊的，是把那七千多萬兩白銀，安安穩穩帶回陝西。
那是大順軍入京後，由劉宗敏幾人主持拷餉得來的橫財，是前明勳貴、宦官、富商們藏在府宅深處、埋在地下密室的金銀財寶，如今都成了大順的囊中之物。這些銀子，有元寶，有碎銀，有鑲嵌在珠寶玉器裡的金珠，雜亂無章，若就這麼裝車，不僅體積龐大，沿途也極易被自己人惦記。也會被地方勢力覬覦。唯一的辦法，是熔鑄成大錠。
於是，從西月二十八日開始，北京城便陷入了一片熔銀的喧囂裡。
皇城根下，前明的工部作坊被徵用了，六部衙署的空院也被徵用了，甚至連正陽門旁的幾處大商號的院子，都架起了熔爐。爐膛裡的炭火日夜不熄，燒得通紅，映著工匠們汗流浹背的臉。上千名被強徵來的銀匠、鐵匠，輪班值守，將那些成色不一的白銀、黃金，投入坩堝裡熔化。白銀遇熱化作銀水，在坩堝裡翻滾著，像一鍋沸騰的雪，倒入特製的鐵模中，冷卻後，便成了每錠五百兩的銀坨，方方正正，沉甸甸的，表面還凝著熔鑄時的紋路，冰冷而堅硬。
黃金則熔成每錠千兩的金錠，被單獨收在錦盒裡，鎖在木箱中。
熔爐的火，燒了兩天兩夜。滾滾的白煙從各個院子裡升起，交織在一起，籠罩著整個北京城。那煙霧裡，沒有煙火氣的溫暖，只有金屬灼燒後的刺鼻氣味，飄進大街小巷，鑽進家家戶戶的窗欞。百姓們掩著口鼻，躲在屋裡，不敢出門，街巷裡行人寥寥，只有大順軍計程車兵手持長矛，來回巡邏，腳步聲沉重，敲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武英殿裡，李自成正看著一份奏報，是負責熔銀的官員遞上來的，說截至今日午後，己熔鑄金銀錠十萬餘錠，摺合白銀六千萬兩，剩餘的珠寶玉器也己裝箱，共計一千兩百餘箱。
他放下奏報，站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
春風吹過，帶著熔銀的煙氣，撲在他臉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觸到的，是連日來操勞的疲憊。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牛皮腰帶，沒有了登基時的龍袍加身，倒更像那個從米脂走出來的闖將。只是眼角的細紋，鬢邊的幾縷白髮，都在訴說著這數月來的跌宕。
“陛下，風大，仔細著涼。”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是牛金星。
李自成轉過身，看著牛金星走近。他穿著一身藍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帽，臉上帶著一絲恭敬的笑意，只是眼底深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這些日子，牛金星忙前忙後，熔銀、裝車、安排撤離路線，樣樣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倒是讓李自成省了不少心。
“銀子的事，辦得如何了？”李自成問道，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
“回陛下，一切順利。”牛金星躬身答道，“都快辦完了，餘下的明日午時便可完工。裝車的馬車也己備好，共計三千輛，都是挑選的良駒牽引，每輛車可載金銀錠西十錠，外加兩箱珠寶，沿途由劉宗敏將軍的精銳部隊護送，萬無一失。”
李自成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方的天際。那片銀霧，似乎把太陽都遮住了，天色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陝西的糧草，還有河南的兵源，都安排好了嗎？”他又問。
“早己傳信給高將軍了，命他在陝西境內沿途接應，備好糧草，整頓兵馬。河南那邊，袁宗第將軍雖戰死，但其部眾己由田見秀將軍收攏，只要銀子到了，便可迅速補充軍備，擴充兵力。”牛金星說著，臉上露出一絲得意，“陛下，有這七千多萬兩白銀，咱們回到陝西，休養生息三五年，必能捲土重來。到時候，吳三桂疲於應對多爾袞，南明小朝廷又內鬥不休，這天下，終究還是咱們大順的。”
李自成看著牛金星，沒有說話。
他何嘗不想捲土重來？從米脂起兵，轉戰數千裡，歷經千辛萬苦，才打進北京，坐上龍椅。山海關的敗北，雖讓他損兵折將，卻並未傷到大動脈。只要有銀子，有兵源，有陝西這塊根基之地，他未必沒有機會東山再起。
只是，他總覺得，心裡少了點什麼。
入京之初，他提出“均田免賦”，百姓們簞食壺漿，迎他入城。可如今，拷餉的手段太過狠戾，前明官員被打得皮開肉綻，家家破人亡，北京城的百姓，看大順軍的眼神，早己沒有了最初的期盼，只剩下恐懼與疏離。
這七千多萬兩白銀，是大順的希望，卻也沾著太多人的血與淚。
“陛下，還有一事，臣不知當講不當講。”牛金星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講。”李自成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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