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年五月,登萊外海的崆峒島像一枚被遺忘的頑石,嵌在灰濛濛的渤海灣裡。海浪日復一日地拍打著礁石,捲起的鹹腥氣瀰漫在島上每一個角落,鑽進周文鬱的衣袍縫隙,滲入他皸裂的皮膚,帶著洗不去的苦澀。
周文鬱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船槳,站在島邊的斷崖上,望著遠處霧濛濛的海平面。他身上的參將官袍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領口磨破了邊角,袖口沾滿了鹽漬和油汙,唯有腰間那枚鏽蝕的銅製腰牌,還能證明他“登萊水師參將”的明廷編制——可這編制,如今連一張餅都換不來。
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夾雜著碗碟摔碎的脆響,刺破了海島的沉寂。周文鬱閉了閉眼,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不用回頭也知道,又是他手下的弟兄們在為一口吃的破事爭執。
“都他孃的別吵了!吵能吵出糧食來?”一個粗啞的嗓音嘶吼著,是水手長趙老三,“當初跟著周將軍出來,咱們就該想到有今天!”
“想到個屁!”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反駁,“咱們是大明的兵,是登萊水師的人!南明小皇帝在南京登基,憑什麼不管咱們?讓咱們在這鳥不拉屎的島上喝西北風?”
“南明?南明自身都難保!”趙老三的聲音透著絕望,“上個月派去登州求援的人回來了,你們也看見了,官府大門都不讓進,說什麼‘遼東殘部,無冊可查’,連一張餅都沒給帶回來!”
周文鬱緩緩轉過身,看向聚集在簡陋營房外的六七百個弟兄。他們大多是遼東水師的舊部,有的跟著他從皮島一路輾轉,有的是後來收攏的散兵遊勇,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原本黝黑健壯的水手,如今只剩下凹陷的眼窩和突出的顴骨。他們的腳下,是幾頂破爛不堪的帳篷,旁邊散亂地堆放著一些生鏽的漁具和斷裂的船槳,遠處的海灣裡,泊著三條勉強能浮在水面的破舊沙船,船帆早己不知所蹤,船身佈滿了修補的痕跡,船板縫隙裡還在滲水,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這就是他們如今的全部家當。
一個多月前,崇禎帝自縊煤山的訊息傳到登萊,遼東沿海人心惶惶。清軍趁機大舉一路南下,登萊鎮的水師人心更是慌得一批。將領或降或逃,唯有周文鬱帶著不願降清的六百多弟兄,駕著僅存的幾條戰船,逃到了這崆峒島上。他們本以為南明政權建立後,會派人收攏舊部,發放糧餉,可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南明朝廷的漠視和推諉。
周文鬱遙想一下自己這麼多年,可謂是坎坷不斷!………
回想崇禎二年秋那年,皮島的海風帶著鹹腥的戾氣,捲過東江鎮總兵府的轅門。袁崇煥那狗賊一身緋色官袍,立於大堂之上,案前擺放著尚方寶劍,寒光刺眼。毛文龍身著總兵鎧甲,昂首而立,脖頸上的刀傷還在滲血,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懣。隨著袁崇煥一聲“欺君罔上、剋扣軍餉”的斷喝,尚方寶劍劈落,一代水師梟雄轟然倒地,也斬斷了他們的未來。
那一刀,不僅斬去了大明遼東沿海最鋒利的一柄劍,更斬斷了東江鎮水師的根基。彼時的東江鎮水師,坐擁皮島、旅順、廣鹿島等數十處海島據點,戰船三百餘艘,士兵三萬餘人,其中不乏從朝鮮招募的水手與遼東流民中的亡命之徒。毛文龍雖性情跋扈,卻深諳海戰之道,他以皮島為核心,構建起縱橫渤海、黃海的海上防線,頻繁襲擾清軍後方,成為清軍入關的掣肘之患。鎮內戰船多為福船、廣船改良版,配備佛郎機火炮、鳥銃與拍杆,甚至能與清軍的騎兵形成“陸防海攻”的牽制態勢。
可毛文龍將軍死後,袁崇煥將東江鎮拆分為西協,由毛文龍的義子毛承祿、副將陳繼盛等分別統領。但權力的拆分並未帶來協同,反而引發了無休止的內鬥。陳繼盛與毛承祿為爭奪控制權,互相彈劾、兵戎相見,水師士兵或依附派系,或淪為海盜,原本嚴密的海上防線瞬間崩塌。周文鬱那時任東江鎮水師參將,親眼目睹昔日同袍刀兵相向,戰船因無人修繕而鏽蝕,糧餉因派系傾軋而斷絕。他曾率部試圖維持皮島周邊的巡防,卻發現麾下士兵連像樣的甲冑都湊不齊,火炮因缺乏火藥而淪為擺設,只能眼睜睜看著清軍的小股船隊在近海試探性游弋,卻無力驅逐。
本以為過一段時間情況會出現好轉,可到了崇禎西年劉興治之亂爆發,更是給了東江鎮水師致命一擊。劉興治本是毛文龍舊部,因不滿陳繼盛的壓制,聯合部分士兵發動兵變,血洗皮島。火光沖天中,數十艘戰船被焚燬,囤積的糧草、火藥化為灰燼,數千名水手或死或逃。周文鬱帶著殘存的三百餘弟兄,駕著三艘殘破的沙船,倉皇逃往登萊廟島。去時他回望火光中的皮島,昔日桅檣林立、鼓聲震天的軍港,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心中一片冰涼。
與此同時,登萊水師的境遇也並未好到哪裡去。登萊作為大明遼東水師的另一核心,原本負責接濟東江鎮、巡防渤海灣,與東江鎮形成掎角之勢。但隨著東江鎮崩潰,登萊水師失去了側翼掩護,加之崇禎朝財政枯竭一首軍餉不撥付,糧餉拖欠日益嚴重,水師戰力急劇下滑。時任登萊巡撫孫元化雖致力於改良戰船、仿製西洋火炮,卻因朝廷撥款不足而收效甚微。他曾上書朝廷,請求撥付十萬兩白銀修繕戰船、補充軍餉,卻只得到“內庫空虛,著地方自籌”的批覆。
次年,崇禎五年,孔有德、耿仲明發動吳橋兵變,率軍圍攻登州。登萊水師的戰船多停泊在登州港內,未及起錨便被叛軍焚燬。孔有德深知水師的重要性,入城後將殘存的戰船、火炮盡數劫掠,隨後率部投降清軍。這一戰,登萊水師損失戰船百餘艘,士兵傷亡過半,原本用於防禦的佛郎機火炮、紅衣大炮被叛軍擄走,轉而成為清軍日後組建水師的基礎。黃蜚時任登萊水師副總兵,在兵變中率殘部突圍,卻只能退守萊州灣,麾下僅剩十餘艘小型哨船,連日常的巡防都難以維持。他看著港內鏽蝕的船骸,想起昔日登萊水師“帆檣蔽日、火炮林立”的盛景,不禁悲從中來——曾幾何時,登萊水師的戰船能首達旅順、皮島,為東江鎮運送糧草、傳遞軍情,如今卻連萊州灣都難以駛出,而他們在廟島的船隻還湊合著出海捕魚勉強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