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的毒計，就此鋪開。
第一日，河灘東側的書寫點，冷冷清清。
那些平日裡最早投降大順的官員，是第一批站出來的。
這些人，早在李自成攻破北京之時，就己經開城投降，獻媚邀功，把氣節二字早就丟到了九霄雲外。在他們眼裡，大明早己亡了，崇禎早己死了，所謂忠君愛國，不過是過時的廢話。活下去，保住家人，保住富貴，才是硬道理。
為首的，是原大明兵科給事中魯敏，此人在京城破城之日，第一個跑到李自成的行宮門前，跪迎大順軍，嘴裡喊著“大順天命所歸，大明氣數己盡”，諂媚之態，讓同為降臣的人都覺得噁心。那個時候氣節他就己經放下了，這個時候對他來說也沒必要再撿起來。
此刻，魯敏幾乎是第一個衝到書寫點的，臉上沒有絲毫羞愧，反而帶著一種邀功的急切。他抓起毛筆，蘸飽濃墨，看著雪白的宣紙，眼睛都不眨一下，筆走龍蛇，洋洋灑灑，一揮而就。
他寫的，是真狠，是真不留情面，是真把大明和崇禎罵得狗血淋頭，一無是處：
《罵大明檄》
蓋聞天命無常，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前明朱家，承國二百七十餘載，至崇禎一朝，早己天怒人怨，國祚斷絕。
崇禎者，昏庸暴戾之君也！剛愎自用，猜忌多疑，親小人，遠賢臣，朝令夕改，賞罰不明。在位十七年，賦役繁重，民不聊生，流寇西起，邊患不絕；誅棟樑之臣，殺忠良之將，致使天下離心，社稷傾頹。
君昏於上，臣腐於下，大明朝堂，豺狼當道，鼠竊狗偷之輩充斥臺閣，貪贓枉法之徒盤踞要津。刮民脂民膏，供一己之私，視百姓如草芥，視江山如兒戲。
以致天崩地裂，京城陷落，崇禎自縊煤山，實為天譴！實為罪有應得！
大明之亡，非亡於流寇，非亡於外虜，實亡於崇禎之昏聵，實亡於朱明之腐朽！
今大順奉天承運，弔民伐罪，解百姓於倒懸，救天下於水火。臣時敏，深明大義，痛斥前明之罪惡，聲討崇禎之昏庸，心悅誠服歸順大順，願為新朝效犬馬之勞！
寫完，魯敏擲筆於地，得意洋洋，親手按下自己的手印，然後昂首挺胸，去領回了自己的馬車、糧食和被褥。看著家人坐上馬車，吃上熱飯，他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覺得自己識時務，是俊傑。
緊隨其後的，是原大明吏部郎中宋企郊，此人幾年前就早早投降大順，被牛金星提拔為大順的吏部官員，一心想著在新朝攀附權貴。雖然這一路走來他也沒遭什麼罪。但他拿依舊起筆，幾乎沒有猶豫，寫得比魯敏還要露骨，還要刻薄：
《討朱明昏君文》
朱明崇禎，亡國之愚主也！
性多猜忌，心無乾坤，十七年臨朝，無一日善政，無一事利民。橫徵暴斂，天下沸騰，嚴刑峻法，百姓離心。
對內則殘害忠良，楊嗣昌、孫傳庭皆死於其猜忌之手；對外則畏敵如虎，遼東喪土，中原糜爛，無半分帝王之略。
煤山自縊，乃天下之快事，乃天命之昭彰！
前明官場，黑暗如淵，官員貪墨成風，士大夫寡廉鮮恥，上誤國君，下虐生民，實為天下之大蠹！
臣宋企郊，棄暗投明，歸順大順，痛罵朱明昏君暴政，頌揚大順仁義之師，天地可鑑，忠心不二！
這些早早投降的官員，一個接一個，衝到書寫點，提筆就寫，筆下文字，極盡辱罵之能事，把崇禎罵成千古第一昏君，把大明罵成人間地獄，把自己的投降，說成是順天應人、棄暗投明。
他們寫得痛快，寫得毫無心理負擔，寫得理首氣壯。
在他們眼裡，氣節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車坐，不能讓家人活下去。既然大明己經亡了，那就徹底踩上一腳，討好新主，換取生路，何樂而不為？
短短一日，就有上百名降臣，寫完了罵君罵明的文章，原本這些早己投降的官員東西就沒有被收繳多少，這又補領了不少，紛紛坐在舒適的馬車上，喝著肉粥，看著那些還在硬撐的官員，臉上露出了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神色。
而剩下的絕大多數官員，依舊在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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