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編修掙扎著，爬到書寫點，抓起毛筆。他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根本握不住筆。他看著宣紙，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他不敢像魯敏、宋企郊那樣罵得狠，他寫不出那些刻薄的文字，他只能寫一些擦邊的、模稜兩可的、勉強應付的文字。他的筆，重若千斤，每寫一個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感時述懷》
蓋聞朝代更迭，乃天道迴圈。前明承業既久，政事多有闕失，民生困苦，天下動盪，此乃天時所致，非人力可違。
崇禎君臨朝十七年，宵衣旰食，未嘗懈怠，然國運己衰，回天乏術，終至社稷傾覆，令人扼腕。
今大順興起，撫定天下，臣孱弱多病，家眷垂危，不得己而歸順新朝，苟全性命，唯願天下太平，生民安樂。
通篇文字，沒有一句首接辱罵崇禎，沒有一句痛罵大明，只是說“政事多有闕失”“國運己衰”，把崇禎的亡國，推給了“天時”，甚至還說崇禎“宵衣旰食，未嘗懈怠”。
這就是典型的擦邊文。
寫了，算是交了差，能領回部分物件；
不寫，家人必死；
寫得太狠，良心不安；
寫得太輕，怕大順軍不答應。
所以，只能含糊其辭，模稜兩可，既應付了牛金星的要求，又守住了自己心底最後一絲底線。
寫完，周編修放下筆，趴在桌上，失聲痛哭，哭得像個孩子。他知道，自己這一筆下去，這輩子都洗不清了，自己成了背叛大明的軟骨頭，成了辱罵君王的逆臣。
可他，別無選擇。
像周編修這樣的官員，數不勝數。
有原大明禮部主事，老父臥病在旁，氣息奄奄，為了救父親，含淚寫下擦邊文章；
有原大明兵部員外郎，女兒餓得渾身發紫，眼看就要斷氣，咬著牙，寫下含糊其辭的文字；
有原大明監察御史，平日裡以剛正著稱，此刻看著妻兒倒在自己面前，終究是彎下了脊樑，寫下了不痛不癢的應付之文。
他們的文字，大同小異，全是擦邊球：
有的說“前明末世，亂象叢生，天命己移”；
有的說“崇禎君有心治國，無力迴天，事出無奈”；
有的說“臣為保全宗族，不得己歸順新朝，非敢辱及先君”；
有的說“朝代更替，自古有之，臣順天應時，苟全性命”；
沒有辱罵，沒有痛斥，沒有貶低，只是用最委婉、最模糊、最無奈的文字，交上一份牛金星想要的“答卷”。
他們寫的時候，手在抖，淚在流，心在痛，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著自己的靈魂。
第三日。
書寫點前，排起了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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