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寥寥數十人，寫得如魯敏、宋企郊一般，狠辣刻薄，把大明和崇禎罵得體無完膚；
剩下的近三百人，寫的全是擦邊文，含糊其辭，應付了事；
而還有一小部分，約莫數百人，自始至終，沒有動過一筆，沒有寫過一個字。
他們，還在熬著。
寧死不屈。
這部分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臣，有正值壯年的清流，有科舉及第的寒門士子，有世代忠良的勳貴之後。
他們也餓，也冷，也累，也看著家人受苦，也心如刀絞。
可他們，就是不寫。
原大明東宮講官、少詹事汪偉，京城破城之日，就己經投井殉國，被家人救起，後被大順軍裹挾西行。他年近五旬，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卻始終腰桿挺首，眼神堅定。
大順兵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把餓昏的孫女推到他面前，吼道：“寫不寫？不寫，現在就殺了你的孫女！”
汪偉抱著孫女，老淚縱橫，卻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老夫世受國恩，身為大明臣子，頭可斷，血可流，家人可死，氣節不可丟！要我寫文章辱罵先君，辱罵大明，痴心妄想！縱是粉身碎骨，絕無一字！”
說完，他閉上雙眼，任憑刀光在眼前閃爍，任憑孫女在懷中氣息微弱，絕不低頭。
原大明都察院御史金毓峒，父子二人皆是大明忠臣，城破之時，金毓峒自刎未死，被大順軍救下，強行裹挾西行。他渾身是傷，滴水不進，早己奄奄一息，卻依舊對著北京的方向，遙遙跪拜，口中唸唸有詞：“臣，誓死不辱先君！”
還有那些年輕的翰林、給事中，他們沒有高官厚祿，沒有萬貫家財，卻有著最純粹的忠君之心。他們餓著肚子，累著身體，看著身邊的親人一個個倒下，卻始終不肯拿起那支筆。
他們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他們說：“生為大明臣，死為大明鬼，絕不做辱罵君王的逆賊！”
他們說：“牛金星的毒計，不過是誅心之術，我等縱然身死，也絕不會讓他得逞！”
這數百人，就像是寒冬裡的青松，任憑狂風呼嘯，任憑冰雪壓身，始終挺立不倒。
他們的身邊，家眷一個個倒下，屍體被黃沙掩埋，哭聲漸漸微弱，最後只剩下沉默。
可他們的眼神，依舊清澈，依舊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第三日的黃昏，夕陽染紅了整片河灘。
牛金星走出御營大帳，看著眼前的景象：
一半以上的明官，坐在馬車上，吃著糧食，裹著被褥，面色複雜，有慶幸，有羞愧，有不安，有麻木；
數百名硬撐的官員，依舊站在寒風中，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邊躺著親人的屍體，卻依舊腰桿挺首，寧死不屈；
而那些最早投降的軟骨頭，正陪著大順軍的將領們飲酒作樂，談笑風生，早己把大明拋到了九霄雲外。
牛金星捻著山羊鬍，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他的毒計，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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