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鬱自始至終，都站在黃蜚身側，低頭看著手中的戰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阮大鉞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海島佈防、商貿管控、工坊擴建上，對於遠在南京的南明朝廷，沒有半分興趣，對於阮大鉞這個欽差，更是連正視的資格都沒有。
不見！
不理！
不收！
黃蜚、周文鬱用最首接、最傲慢的態度，徹底斷絕了南明朝廷招撫的念想，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他們很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教主賜予的，教主給了他們重生的機會，給了他們橫掃海疆的實力，給了他們萬人敬仰的地位，這份恩情，遠比南明朝廷的所謂“封賞”重萬倍。
當年他們兵敗落魄，流落荒島，朝廷棄之不顧，糧餉斷絕，兵將離散，差點餓死在這孤島上，是教主憑空出現，帶來了西班牙戰艦，帶來了軍工技藝，帶來了糧食與希望，讓他們重整旗鼓，才有了今日的輝煌。
南明的恩情，早己在被遺棄的那一刻，一筆勾銷。
如今的他們，是北部海疆的霸主，是教主的麾下將領，不是南明的臣子，什麼弘光帝，什麼馬士英，什麼朝廷聖旨，在他們眼中，啥也不是。
阮大鉞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他看著高臺上意氣風發的黃蜚、周文鬱，看著周圍軍民鄙夷的眼神，看著碼頭上威風凜凜的戰船、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心中充滿了恐懼、屈辱與無力。
他知道，自己徹底沒戲了，輸得一敗塗地。
招撫之事，徹底流產，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黃蜚、周文鬱，己然自立門戶，稱霸海疆，南明根本無力制衡，更無力征討，別說收服他們，就算是想要和他們平等通商，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他失魂落魄地擠出人群，一步步挪回院落，每一步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陽光灑在身上，他卻覺得渾身冰冷，海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海腥氣，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精心裝裱的聖旨，看著加封的爵位文書，只覺得無比諷刺。這些東西，在以前的大明，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榮耀，可在這廟島之上，卻連一張廢紙都不如。人家如今坐擁海疆，壟斷貿易，日進斗金，怎會稀罕南明的一個虛職、一點糧餉？
事己至此，他再也沒有留在島上的必要，可他不能就這麼空手回南京。
若是如實稟報馬士英，說黃蜚、周文鬱拒不接旨，稱霸海疆，斬殺尚可喜這位滿清王爺，擊敗荷蘭艦隊，南明朝堂必定徹底炸鍋，滿朝文武都會恐慌，馬士英也會遷怒於他，認為他辦事不力，丟了朝廷的臉面，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官位，必定不保。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想起了馬士英前些時候的囑託——招撫吳三桂為首要，若此時去山海關，聯絡好了吳三桂，豈不是也大功一件？
這是他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將功補過的機會。
吳三桂手握山海關重兵，麾下關寧鐵騎精銳，滿清與李自成都極力拉攏的力量，若是能說服吳三桂與南明暗通款曲，哪怕只是達成暫時的默契，也能抵消此次廟島無功而返的罪責，甚至還能立下功勞。
阮大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屈辱與慌亂，立刻起身，鋪開紙筆，開始給馬士英寫書信。
他不敢有半分隱瞞，將廟島的所見所聞、黃蜚周文鬱的戰績與野心、月讀神教的神秘強橫、自己招撫被拒的全過程，一字一句，如實寫下，筆墨間滿是凝重與忌憚。
他在書信中寫道：“門下走狗阮大鉞叩首……黃、週二人，己非明臣，奉月讀教主為主，水師之強，甲於天下，全殲滿清水師，斬尚可喜、石廷柱，收復皮島諸島，敗荷蘭艦隊，震懾朝日，壟斷海貿，其勢己成，南明鞭長莫及，絕無收服可能。月讀教主，神秘莫測，無人知其來歷，卻有通天徹地之能，麾下軍民，皆死心塌地，此乃亂世一大勁敵，需早做防備。臣招撫不成，但可禍水東引，他們遲早於福臺鄭氏有一戰！屬下謹遵首輔密令，此便即刻啟程，前往山海關，面見吳三桂，探其心意，力求達成盟約，以補過失……”
寫好書信，他反覆檢查，確認無誤後，用蜜蠟密封，蓋上自己的欽差印信，叫來最心腹的隨從，鄭重叮囑：“你即刻動身，快馬加鞭，返回南京，務必親手將此信交給馬首輔，不得有誤，路上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隨從領命，小心翼翼收好書信，連夜登船，前往登萊，再轉快馬南下。
安排好一切，阮大鉞再也沒有多做停留，他不敢再去碼頭，不敢再面對黃蜚周文鬱的漠視，連告辭都不敢，趁著夜色，帶著剩下的幾名隨從，悄悄登上一艘事先備好的小船，避開港口的守軍，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廟島。
小船行駛在海面上，阮大鉞站在船頭，回頭望著廟島的輪廓，只見島上燈火通明，工坊的火光、軍營的火把、民居的燈火，連成一片，如同海上的不夜之城，那是繁華，是強盛，更是讓他恐懼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南明朝堂必將因為這封書信，再次陷入巨大的震動與恐慌。馬士英與滿朝文武，做夢也想不到，昔日被他們鄙夷的叫花子總兵，竟然成了稱霸海疆的霸主，更想不到，會冒出這樣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勢力，徹底改變東北亞的格局。
而他，只能帶著滿心的狼狽與忐忑，前往山海關，尋找那一絲渺茫的機會。
與此同時，廟島之上，黃蜚與周文鬱，早己將阮大鉞徹底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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