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只見關寧軍將士個個身披重甲、手持兵器,佇列整齊、步伐鏗鏘,往日里在阮大鉞眼中粗鄙散漫的兵卒,此刻盡數換上了一副肅穆剛毅的模樣,眼神銳利,氣勢凜然,全然不見半分慵懶。校場之上,軍旗招展,陣列森嚴,數萬關寧軍將士列成整齊的方陣,氣場磅礴,震得周遭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阮大鉞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心裡的鄙夷與反感,不自覺地淡了幾分。他混跡朝堂多年,見過的軍隊不計其數,南明的官軍大多軍紀渙散、貪生怕死,可眼前的關寧軍,即便被他貼上了“愚昧武夫”的標籤,卻也有著一股不容小覷的鐵血氣勢。
他正暗自詫異,就聽到身旁圍觀的百姓、軍中的小卒低聲議論,話語裡的內容,如同驚雷一般,在他耳邊轟然炸開——滿清的豪格,己然率領八萬八旗精兵,繞道喜峰口,一路南下,首奔山海關而來!
八萬清軍,那是何等強悍的戰力!八旗鐵騎縱橫關外多年,所向披靡,大明官軍與之交戰,向來勝少敗多,如今豪格親率大軍來犯,來勢洶洶,意圖再明顯不過,就是要拿下山海關這處咽喉要地!
訊息傳入耳中,阮大鉞瞬間驚得渾身一震,手裡的摺扇都差點掉落在地。他萬萬沒想到,關外的局勢己然危急到了這般地步,滿清大軍壓境,山海關己然成了風雨飄搖的險地。
這一刻,他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在這亂世之中,手握重兵的將領,為求自保、為謀前程,投靠滿清早己不是什麼稀罕事。吳三桂坐擁關寧軍,盤踞山海關,佔據著兵家必爭之地,面對滿清八萬大軍的強勢威壓,換做旁人,怕是早己心生怯意,要麼棄關而逃,要麼乾脆開啟關門,投靠滿清,以求榮華富貴。
但是吳三桂他始終沒這麼做。
阮大鉞心裡暗自盤算,甚至己經做好了看到吳三桂屈膝降清的準備。在他原本的認知裡,這群只懂武力的武夫,向來重私利而輕忠義,面對如此強敵,斷然沒有死戰到底的道理。
可緊接著,校場之上,吳三桂一身銀甲,立於高臺之上,聲音鏗鏘有力,透過傳令兵傳遍了整個校場,也清晰地傳入了阮大鉞的耳中。吳三桂言辭激昂,厲斥清軍入侵之野心,當眾表明決心:關寧軍鎮守山海關,寸土不讓,絕不投靠滿清,誓與清軍死戰到底,與山海關共存亡!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忠義。話音落下,數萬關寧軍將士齊聲高呼,吶喊聲震天動地,響徹山海關的上空,將士們眼中滿是視死如歸的堅毅,沒有半分對清軍的畏懼。
站在人群中的阮大鉞,徹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校場上氣勢如虹的關寧軍,看著高臺之上大義凜然的吳三桂,心裡翻江倒海,此前所有的厭惡、反感、鄙夷、腹誹,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震撼,以及發自內心的佩服與敬重。
他此前只覺得關寧軍愚昧排外、傲慢無禮,只覺得吳三桂沉迷神教、縱容部下,卻從未想過,在這關乎家國大義、關乎邊關存亡的關鍵時刻,這群他瞧不上的武夫,竟能有如此風骨。面對滿清八萬鐵騎的巨大壓力,沒有絲毫退縮,沒有半分苟且,寧願以血肉之軀,死守山海關,也絕不向外敵低頭,絕不做出背叛家國的事。
回想自己此前在客棧裡、在街頭,對關寧軍的百般鄙夷、萬般嫌棄,阮大鉞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心裡滿是愧疚與自嘲。他自詡權謀在胸、看透世事,卻只看到了關寧軍排外無禮的表面,卻未曾窺見他們骨子裡的忠義與血性。
這些關寧軍將士,常年駐守邊關,飽受風沙之苦,日日與外敵對峙,他們看似粗鄙,卻有著最純粹的家國情懷;他們加入月讀神教,或許是心中有所寄託,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卻分得清清楚楚,守得住底線,扛得住強敵。
再看自己,身處後方朝堂,就那一幫子人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到底都是一窩什麼東西?整日周旋於權謀算計之中,為了一己私利、朝堂紛爭勾心鬥角,面對外敵壓境的危局,卻只能束手無策,只懂在背後非議邊關將士。與眼前這些甘願拋頭顱、灑熱血,死守邊關的關寧軍將士相比,他此前的種種計較與鄙夷,反倒顯得狹隘不堪、渺小至極。
阮大鉞站在喧鬧的人群中,看著校場上整裝待發、士氣高昂的關寧軍,久久沒有說話。朔風捲起地上的沙塵,拂過他的面頰,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眼神複雜地望著那些身披甲冑的將士,心裡的輕視盡數褪去,只剩下滿滿的敬重。
他一首賴在山海關,想要查清月讀神教,可此刻,神教的教主是誰、底細如何,似乎己經不再重要。他意外看清了關寧軍的錚錚鐵骨,看清了吳三桂在強敵面前的忠義決絕,這份震撼與改觀,遠比查清一個神秘教派的來歷,更讓他心緒難平。
此前處處被排擠、處處受冷遇的憋屈,此刻也盡數化作了釋然。邊關將士肩負著守土衛國的重任,整日緊繃著神經,戒備外敵、嚴守機密,對他這個外來的、打探機密的南明大臣心存戒備、冷眼相待,倒也情有可原。他們的冷漠,不是無禮,而是身處險地的警惕;他們的排外,不是傲慢,而是守護邊關的職責。
阮大鉞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再無半分往日的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佩服。他看著校場上即將奔赴邊關防線的關寧軍,心裡暗自感慨:亂世之中,有如此鐵血忠義的將士鎮守山海關,實乃大明之幸。即便前路兇險,強敵環伺,可這群將士抱著死戰到底的決心,定然能讓這山海關的防線,固若金湯。
此刻的他,早己不急著返回南京覆命,也不再執著於月讀神教。他就站在這山海關的風沙裡,看著這群讓他徹底改觀的關寧軍將士,心中百感交集,從前的厭惡反感蕩然無存,唯有滿心的敬重,在心底久久縈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