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溫和:“之前借你的糧食,五分利息不必著急。你腿傷未愈,家境艱難,我身為同僚,自然會多照拂。什麼時候寬裕了,什麼時候再還便是。”
這番話,寬容大度,盡顯仁厚。
若是心性單純之人,定然會心生感激,感念他的寬宏大量。
可張忠旗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太懂趙德昌的心思。
這人從不是大度之人,睚眥必報、錙銖必較,最是記仇,也最是見不得別人好過。
當初嫉妒他得睿親王召見、身居副千戶之職,便蓄意廢他腿腳;如今假意寬限債務、頻頻示好、假意體恤,從來不是幡然醒悟,而是一場極致變態的溫水煮刀。
他不催債、不刁難、不逼迫,放任自己開荒種地、放任自己安穩度日、放任自己在這片荒坡紮根立足。
他在等。
等自己種出收成,等自己攢下希望,等自己徹底貪戀這份煙火安穩,等自己對未來生出無限期許。
待到日子圓滿、萬事順遂之時,他再親手將一切徹底碾碎。
養肥再殺,盼起再滅。
這便是趙德昌最陰毒、最讓人絕望的扭曲人格。
張忠旗心中清明,卻無力掙脫。
他如今身殘力弱、無權無勢、寄人籬下,連反抗的資本都沒有。只能裝作感念恩情,拱手低聲道謝,將所有屈辱與戒備,悉數藏於心底。
趙德昌看著他隱忍順從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得意,面上笑意愈發溫和,又隨口閒聊幾句春耕農事、養傷禁忌,才慢悠悠轉身離去。
背影閒適,步履從容,彷彿當真只是體恤下屬的仁厚上官。
目送他走遠,張忠旗緊繃的脊背才緩緩鬆弛下來,渾身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
柺杖深深嵌入鬆軟的新土,他低頭看著自己傷殘的左腿,看著眼前漫漫荒田,心底五味雜陳。
亂世浮沉,身不由己。
他這一生,從未主動作惡,從未貪圖大奸大惡的前程,不過是少年求生、中年求穩,只想安安穩穩活下去,守一份煙火日常。
可命運從來不曾善待他。
饑荒逼他叛家,絕境逼他叛國,猜忌逼他逃亡,小人逼他致殘。
步步退讓,步步沉淪,最後落得這般境地。
春風不息,吹過新翻的泥土,帶著草木新生的氣息。
遠處的茅屋炊煙裊裊,隱約能看見兩個孩子在屋前空地嬉鬧的小小身影,能看見春桃彎腰勞作的溫柔剪影。
那是他如今唯一的救贖,唯一的牽掛,唯一撐著他熬下去的念想。
張忠旗緩緩閉上眼,在心底輕聲自語。
。了罷
。鄉歸求不,程前求不,貴富求不
。了夠足便,老終淡平,活苟軀殘,日度安平人三子母這護,收秋得守,耕春過熬求只
……罷可皆,憾生半;忍可皆,辱屈生餘,此如能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