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奸細生涯，他活得如履薄冰、日夜驚心。白日偽裝，夜裡輾轉難眠，時時刻刻惶恐身份暴露，落得個身首異處、家破人亡的下場。他藏在山海關的煙火人間裡，揣著叛國，貪戀著俞慧英的溫柔安穩，卻又日日被愧疚與恐懼撕扯。
如今叛逃至此，斬斷家國、背離祖宗、落得身殘落魄，看似一無所有，卻偏偏在這破敗荒涼的野豬溝，覓得了片刻踏實。
沒有猜忌、沒有偽裝、沒有提心吊膽的煎熬。
有屋可棲，有田可耕，有粗茶淡飯果腹，有弱小之人依附依靠。
只是這份安穩越真切，心底的空虛便越洶湧。
他時常望著茅草屋頂的破洞，看著流雲來去，忍不住捫心自問：拋妻棄子、背叛大明、受盡屈辱、摔斷腿，換來這遼東一隅的苟活，到底值不值？
答案，從來都是否定的。
他失去的是滾燙真心、圓滿家庭、清白名節、安穩餘生，得到的不過是旁人施捨的殘羹、底層掙扎的苟且、永無出頭的餘生。
日子緩緩流淌，春寒漸退，凍土消融，夏雨鹹風。
待腿傷稍稍穩住，不再日夜疼痛，張忠旗便再也躺不住了。
他拿出僅剩的幾兩碎銀，按照雜貨鋪山東老漢的指點，在噶珊裡僱傭了三個無田無業的流民降戶。都是錦州破城後倖存的殘兵與逃戶，無依無靠、食不果腹，只求一口粗糧活命，最是勤懇踏實。
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僱工們便跟著他去往東頭的五十畝坡田。
那片地，是滿清朝廷一紙文書許諾的“賞賜”，卻是整片噶珊最貧瘠的土地。土層淺薄，碎石遍佈，黑黃土下盡是硬石，野草枯根盤錯，常年無人耕種，荒蕪己久。
張忠旗無法久立，便拄著粗糙的樺木柺杖，整日坐在田埂的亂石上。
春風吹亂他的髮絲，寒意穿透單薄的棉甲，左腿懸空不敢受力，陣陣隱痛持續傳來。他就這般坐著，從日出到日落，靜靜看著僱工們翻土、碎石、除草、整壟。
每一寸土地被翻新，每一塊碎石被揀出，每一根枯根被清除，都耗盡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心力。
他知道，這是他此生唯一的根基。
斷腿廢人，叛國降卒，無親無故、無依無靠，若連這五十畝薄田都守不住，他和春桃母子西人，終將餓死在這遼東荒坡之上。
他別無退路。
田間勞作的日子枯燥又辛苦，卻也難得清淨。
只是這份清淨，總會被一道虛偽溫和的身影打破。
趙德昌又來了。
依舊是一身整潔的清軍千戶軍服，面容白淨，笑意溫潤，看上去文質彬彬，和善可親，與往日那個蓄意害人、陰毒狹隘的小人判若兩人。
他從不帶眾多隨從，往往獨自一人踱步而來，慢悠悠走到田埂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拄拐靜坐的張忠旗，笑容和煦，語氣親熱得像是相交多年的兄弟。
“張兄弟，腿還沒好利索就操勞田地，何苦這般辛苦？”
“你是朝廷在冊的副千戶，本該安坐歇息，哪用得著親自守著農戶幹活。”
趙德昌的話語裡，滿是看似真切的體恤，句句暖心，方方面面周到。
張忠旗抬眼看向他，心底寒意翻湧，面上卻不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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