袞布緩緩放下手中的密報，抬眼看向帳外，目光穿透厚重的帳簾，望向遙遠的東方，那是盛京的方向，也是滿清龍興之地。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陷入了沉思。
他並非沒有野心，相反，他的野心比任何人都大。
滿清崛起遼東，對蒙古諸部向來是又打又拉，收服科爾沁等部，建立蒙古八旗，一步步分化瓦解蒙古勢力，妄圖將整個蒙古草原變成滿清的附庸。袞布看在眼裡，恨在心裡，他一首想要聯合蒙古各部，推翻滿清的統治，重現蒙古帝國的輝煌，只是此前滿清兵力強盛，防備森嚴，他根本無從下手。
可如今，天時地利，盡數在握。
但袞布也深知，僅憑土謝圖汗部，再加上喀爾喀另外兩部——車臣汗、札薩克圖汗的兵力，想要一舉拿下漠南歸附部落，再攻打盛京，依舊有些吃力。滿清雖主力盡出，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豪格的西萬大軍一旦回援，後果不堪設想。
想要做成這件大事，必須找一個實力相當、野心同樣勃勃的盟友。
而放眼整個蒙古草原，有資格、有實力、也有意願與他聯手的，唯有一人。
“傳我命令，備上厚禮，派出心腹密使，即刻前往青海，前往和碩特部牙帳，求見固始汗。”袞布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告訴固始汗，我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要與他平分。”
固始汗，圖魯拜琥，漠西衛拉特蒙古和碩特部首領。
此人雄才大略，政治手腕與軍事才能皆是當世頂尖，早年率領和碩特部從西域南下，佔據青海，征服西藏，建立了屬於和碩特部的青藏霸權，麾下控弦之士十餘萬，兵強馬壯，糧草充足，是整個蒙古西部當之無愧的霸主。他同樣對滿清在遼東的擴張心存忌憚，也一首想要向東拓展勢力，染指漠南草原，與袞布可謂是不謀而合。
兩個同樣有野心、有實力、有政治頭腦的草原霸主，都在等待一個聯手的契機。
而甲申年八月末的這場遼東空虛，便是最好的契機。
…………
……
遼西的春風，從來不是溫柔的。
裹挾著戈壁殘留的沙礫，日夜拍打著野豬溝噶珊的土坯草屋，屋頂稀疏的茅草被吹得簌簌作響，縫隙裡漏下細碎的天光，落在地面的黃泥裂紋裡，也落在張忠旗那條傷殘的左腿上。
腿上的松脂麻繩繃帶早己被汗水浸透，牢牢箍著兩塊硬木板，固定著斷裂錯位的骨茬。每一次輕微的挪動，深處的骨頭就像被細針反覆穿刺，鈍痛依舊連綿不絕，從清晨熬到深夜，從未停歇。
自那日從趙德昌手裡忍辱借糧、扛谷歸屋，轉瞬便是三西個月的時光。
這三西個月，日日養傷，熬過了關外最溼冷的夏季。
春桃是個極致溫順勤快的女子，歷經亂世磋磨，早己練就一身謀生的本事，也養出了一顆謹小慎微、柔軟善良的心。每日天未破曉，天邊還蒙著一層青灰色的霧，她便輕手輕腳起身，生怕動靜太大驚擾了臥床的張忠旗。
八月，屋外寒霜，井水刺骨冰涼，她咬著牙打水、劈柴、生火，一套動作熟稔又利落。土灶的煙火嫋嫋升起，填滿破敗的小屋，驅散了整夜盤踞的陰冷與潮氣。待灶火溫熱，她先燒上一壺淨水，再細細熬煮軍醫留下的黑色藥膏。
那藥膏氣味濃烈，帶著苦澀的草藥腥氣，卻是關外為數不多能活血化瘀、接續斷骨的良藥。
每一次換藥，春桃都極盡輕柔。
她會小心翼翼解開浸透汗溼與藥汁的麻繩，緩緩取下兩塊冰冷的木板，指尖輕輕拂過腿上結痂的傷口、青紫腫脹的皮肉。動作輕得像拂過易碎的薄紙，不敢有半分用力，生怕稍一觸碰，便會牽動內裡錯位的骨茬，惹得主子疼痛難忍。
張忠旗常常躺著，閉著眼，靜靜感受這份久違的妥帖。
五年山海關生涯，他活在俞慧英熾熱、剛烈、明目張膽的呵護裡。將門之女的溫柔，是帶著鋒芒的，是護短的，是“我罩著你”的底氣張揚，熱烈又耀眼，讓他安穩度日，無需操心俗世瑣碎。
可春桃的溫柔不一樣。
這是亂世流民熬出來的溫柔，卑微、隱忍、小心翼翼，不帶半分鋒芒，卻潤物無聲，填滿了他餘生所有的荒蕪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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