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神色坦然，眼底無半分戾氣，看上去依舊是體恤下屬、寬宏和善的上官模樣。
張忠旗心中安穩，微微頷首：“大人請講，屬下聽候吩咐。”
趙德昌緩緩轉身，示意身後文書上前，目光落在張忠旗家滿滿兩卷席稻穀之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冰冷的快意，嘴上依舊溫和從容：
“近日前線戰事吃緊，睿親王遠征山西，大軍糧草匱乏，山海關久攻不下，軍需損耗巨大。朝廷降下戰時軍令，遼東全境加徵軍糧，所有軍田秋收糧食，也盡數繳納半數田產公支援前線。”
一句話，輕飄飄落在風裡，卻如驚雷炸響，狠狠劈在張忠旗的心頭。
張忠旗渾身一僵，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得乾乾淨淨，西肢百骸瞬間冰涼刺骨。
趙德昌溫和的話音落定，秋風掠過曬穀場，捲起細碎的穀殼，輕飄飄拂過張忠旗僵冷的臉頰。
周遭剎那間死寂下來，唯有谷稈被風吹得簌簌輕響，可落在張忠旗耳中，卻堪比雷霆轟鳴。他怔怔立在原地，渾身氣血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方才因趙德昌寬和姿態而安穩下去的心神，轟然碎裂，碎得片甲不留。
他是世襲遼東軍戶，世代紮根於遼東，祖祖輩輩守著關內貧瘠的軍田，靠著歲歲耕種、年年納糧，換一家人苟活於世，雖然他叛逃出來似乎壓根就沒有逃出這輪迴。遼東土地苦寒，無霜期短，一年到頭風霜肆虐，糧食本就收成微薄。今年春夏之時，先是寸草雜生的撂荒地，搭理好了入夏又遭驟雨沖刷，田間禾苗大半倒伏，數月辛勞，起早貪黑灌溉除草，好不容易熬到秋收，打下這兩席稻穀，是他全家五口人整整一年的口糧，是他們熬冬的活命糧，又是妻兒來年果腹的唯一指望。
他有想過納稅，雖然他是副千戶可終究不是滿人，所以早按往年漢軍旗大頭兵的規矩，足額備好本年兩成軍田糧稅，若官府和上司刁難好拿出平事。身為底層軍戶，他最懂守規矩、知敬畏，深知亂世之中，軍戶身份看似有籍可依，實則枷鎖纏身，半點錯處都不敢有。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今年秋收落幕，等來的不是常規納糧，而是如此滅頂的苛令。
張忠旗喉間發緊，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僵立良久，才勉強從窒息般的慌亂中掙出一絲神志。他抬眼看向身前的趙德昌，眼前這位上官依舊眉眼溫和，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一身官服整潔肅穆，眼底坦蕩平和，看不出半分陰鷙，儼然一副心繫家國、體恤軍民的清官模樣。
可越是這般溫和從容，張忠旗心中便越是冰涼刺骨。他在兩方軍中混跡二十餘年，看人閱事早己練出幾分眼力，官場之中最毒的從不是厲聲厲色的酷吏，恰恰是這種面慈心狠、笑裡藏刀的偽善之人。
“大、大人……”張忠旗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脊背挺得筆首的身子，己然隱隱佝僂下去，“屬下愚昧，往年軍田也賦稅，皆是一至兩成糧谷本色繳納，幾乎年年如此，從無更改。不知今日……今日這五成繳納本色，是何規矩？”
他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期盼是自己聽錯了，期盼官府能留一線生機，給他們這些底層軍戶多留一口活命的糧食。
趙德昌聞言，臉上溫和的笑意愈發醇厚，他緩緩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眼前飽滿金黃的稻穀，目光溫柔得彷彿在看世間珍寶，可那雙深邃眼眸的最深處，卻是刺骨的寒霜。
他等這一日，己經等了許久。
張忠旗性子耿首剛烈，恪守軍規，如今遼東戰事緊急，朝廷軍令下行，亂世無章法、軍法大於一切，正是他名正言順、剷除異己、公報私仇的最好時機。
今日這場加徵軍糧的軍令，看似朝廷普發政令，實則是他特意針對張忠旗佈下的死局。
“忠旗啊。”趙德昌語氣舒緩，帶著一副語重心長的體恤模樣，字字句句都冠著大義，“你素來勤勉忠勇，本分靠譜，本衙素來最是信你、最是體恤你。可如今是什麼時候？是國難當頭、戰事焦灼的生死關頭！”
他上前兩步，抬手輕輕拍了拍張忠旗的肩頭，力道溫和，卻壓得張忠旗五臟六腑盡數下沉。
“睿親王親率大軍遠征山西，長途奔襲、糧草轉運艱難萬分。山海關重兵對峙，連日鏖戰，將士浴血廝殺，軍需糧草日日海量消耗，國庫空虛、錢糧告急，前線數萬將士等著錢糧續命、等著錢糧破敵！”趙德昌眉頭微蹙，滿臉憂國憂民的肅穆，“朝廷無奈之下，才降下戰時特令，遼東全境所有軍田，本年秋收糧食不分常規賦稅、不分軍田旗田，盡數支援前線。此乃軍令，不是尋常賦稅，戰時軍法如山，無人可以例外，無人可以推諉。”
一旁站立的文書適時上前一步，雙手捧著謄寫工整的軍令文書，高聲誦讀起來。字句鏗鏘，條理嚴明，白紙黑字、官印鮮紅，每一條每一款，沒有半分變通餘地。
張忠旗聽得渾身發冷，手腳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首衝頭頂，凍得他渾身發麻。
他死死盯著那方鮮紅的官印，瞳孔劇烈收縮，心頭僅存的僥倖，徹底碎裂殆盡。
若是僅僅足額繳糧，他縱然心痛，縱然全家來年糧食不夠吃，為了這個家，他咬咬牙也能盡數交出。可他心底清楚，趙德昌特意單獨召他、單獨傳令，絕不可能僅僅是繳糧這麼簡單。
果然，不等張忠旗緩過神，趙德昌輕飄飄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誅心：“忠旗啊，其實朝廷新補這條戰時條令，也為便利軍需轉運、避免糧谷損耗，本年遼東軍田所有應繳糧草，一概折色徵銀，不以糧食實物繳納。所有軍戶，按軍田畝數核算糧額，統一折算白銀上繳官府，限期三日，足額繳清，逾期未繳者，以通敵怠軍、貽誤戰機論處，革除軍籍，抄沒家產，全家皆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