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趙德昌這一句話，才是真正的絕殺死局！
張忠旗眼前瞬間發黑，天旋地轉，雙腿一軟，險些首首跪倒在曬穀場上。他猛地大口喘息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一股極致的絕望與悲憤，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肺，讓他幾乎窒息。
本色繳糧，是繳自家所種之糧，顆粒歸公，雖斷生計，卻尚能遵令。
可折色徵銀，便是要他憑空拿出真金白銀！
他雖然是副千戶，他是叛逃而來，目前退斷了成了跛子，日後也不可能立軍功，搞不好只能守著薄田度日，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辛苦一年所得，唯有糧食，無半分餘銀。遼東邊關貧瘠荒涼，軍戶俸祿微薄，僅夠勉強添置農具、縫補衣衫，逢年過節方能換些許油鹽。今年叛逃剛來，無三親西友，所得糧食堪堪餬口，家中別說積蓄銀兩，便是碎銀銅錢，也湊不出一兩來！
這便是趙德昌！
以戰時軍令折色徵銀為由，索要他根本拿不出的白銀，進退無路，左右皆死！
“大人！”張忠旗再也維持不住沉穩，聲音帶著淒厲的顫抖，眼眶瞬間通紅，錚錚鐵漢，此刻被逼得近乎哀求，“屬下冤枉！屬下叛逃剛來，又跌斷了腿，無商無業，無半點存銀！本年收成貧瘠，全家僅靠這兩席稻穀過冬活命，如今盡數充公己是斷了生路，再要折銀繳稅，屬下實在無能為力！還請大人明察，還請大人體恤底層軍戶疾苦！”
他躬身拱手，腰彎得極低，姿態卑微到了極致。他不求富貴、不求優待，只求一線活命的餘地，只求上官高抬貴手，留他全家一條生路。
趙德昌看著他卑微哀求的模樣，眼底的冰冷快意愈發濃烈，心中那說不清的不滿盡數消散。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此刻終於淪為任他拿捏、任他宰割的螻蟻。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體恤下屬的寬厚模樣，甚至微微嘆息一聲，面露為難之色：“忠旗，非是本衙不肯體恤於你，實在是軍令如山、朝廷制度在上。戰時政令，統轄遼東所有軍戶，人人平等，無一例外。若是本衙為你一人徇私變通，便是違抗朝廷軍令，貽誤前線軍機，別說你我前程性命，就連我們旗主都要受牽連！本衙縱然有心護你，也是無力迴天啊。”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說的趙德昌自己都信了。
張忠旗死死攥緊雙拳，指節泛白，骨節咔咔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他太清楚趙德昌的為人了。若是真的人人平等、無一例外，城中不少世襲軍戶、武官子弟，家中有田有商、有積蓄有產業，絕非他這般赤貧。可趙德昌偏偏第一個單獨傳令於他，偏偏盯著他這個最貧苦、最無銀兩、最無靠山的底層軍官開刀！
這根本不是秉公執法，這就是蓄意構陷，就是公報私仇！是逼他交出副千戶職位。
“大人！”張忠旗抬起頭，通紅的雙眼死死看著趙德昌，語氣悲憤卻依舊剋制，他壓下心底的滔天巨浪，放低所有姿態，放下所有尊嚴，聲音沙啞哽咽，帶著卑微的哀求：
“大人！求求您通融一二！”
“我這五十畝皆是碎石劣田，半年勞作，只得這點收成，本就微薄。家中妻兒弱小，還有孕妻待產，三個孩子嗷嗷待哺，若是糧食盡數換銀，我們一家西口，冬日無糧，必定餓死寒冬！”
“戰時軍賦，屬下理應報效，只求大人開恩，留些許口糧、種子，保我一家活命即可！餘下糧食，盡數充公絕無半分私藏！”
他彎腰拱手，脊背佝僂，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他可以忍飢挨餓，可以受辱受壓，可以殘軀受苦，可以一無所有。
可他不能讓身懷六甲的春桃、天真無辜的孩子，跟著他活活餓死。
只要趙德昌肯拉他一把，不求趙德昌特意做什麼，只要他不從中作梗，他就能保住全家性命，熬過寒冬，來年尚可從頭再來。
可他心裡清楚，以趙德昌的心思，這條生路，絕不會給他。
趙德昌聞言，臉上的溫和笑意緩緩斂去，眉眼間添了幾分淡淡的肅穆，語氣也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忠旗，我倆一見如故，雖說情義無價，也要知曉戰時規矩。軍令既定，折色徵銀乃是鐵律，不得糧谷抵稅、不得實物折算、不得拖延推諉。朝廷要的是白銀週轉軍需、購置器械、犒賞將士，你的抓點緊了，我來的時候聽說附近的糧商把價格壓的很低！去晚了還有可能被拒收！目前只剩三日，三日後未交稅銀就軍法從事，輕則革籍抄家，重則斬首示眾、株連家人！
張忠旗渾身巨震，心頭最後一絲希冀，徹底徹底崩塌、蕩然無存。
他終於徹底看清了眼前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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