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約，從壽安宮門楣上的日影開始算。
沈令儀沒有回侯府，首接把車趕到靖王府西廂。裴晏還醒著，梁福己經能半靠著坐。案上攤開西樣東西：驗還底抄件、梁福銅籤拓紋、破黑套、文華閣匣蓋紙角上的半個“押”字墨根摹本。
“今日不繞。”沈令儀道，“只做一件事：把押記缺的那一筆，補到能指人。”
裴晏喉間發苦：“我沒看見全名……”
“你看見過殘筆。”沈令儀打斷他，“馮喜寫押記時，習慣先寫姓還是先寫職？”
裴晏一怔，眼底突然亮起一點極其微弱的光。
“職。”他喘著，“馮喜怕日後被人咬‘私抄御前’，夜值底上先寫值職簡稱，再寫姓。十月初九那行……他寫到‘押’後，筆尖頓過。像要寫一個很燙的字。”
梁福低聲道：“梁春記補牌時，見過尚寶監與內廷會籤。會籤若經御前值夜，押記欄常見兩種：一種寫‘值’下加姓，一種寫‘內’下加姓。被刮處若還剩偏旁，能分。”
沈令儀把摹本推到光下。
半個墨根，像“阝”，又像從“邑”旁被生生削去的殘畫。
蕭硯站在窗邊，肩傷重新包過，聲音發沉：“阝旁，多是姓。左耳刀，還是右邑旁？”
裴晏盯著看了很久。
“更像右邑旁的殘底。”他忽然道，“馮喜寫‘鄧’‘鄒’‘郭’這類字時，右旁先頓。那一夜他頓了，還沒寫出左邊，就被人叫走。”
“鄧、鄒、郭……”閔照哼道，“半個京城。”
“不是半個京城。”沈令儀道，“能進御前值夜、又能在馮喜死後接梁成舊差、還識文華閣第三櫃值鑰路數的人，名單短得很。”
她看向陸氏。
陸氏從袖中取出一頁薄紙。那是外祖父少府舊工冊抄頁的邊注，密密麻麻，記著嘉寧年間曾出入內廷印匣、銅牌、值櫃修鎖的人名編號。
“我早年幫母親整理過。”陸氏道，“能碰值櫃鎖芯的匠戶與內侍，不過十餘人。其中姓氏帶邑旁的，只有三個：郭安、鄭石、鄒勉。”
裴晏瞳孔一縮。
“鄒……”
沈令儀逼問：“你聽過？”
“藥車裡。”裴晏聲音發顫，“戴黑套的人對灰袍人說：鄒公公的舊籤還壓得住嗎？灰袍人回：壓不住十月，只能壓死人。”
殿內一靜。
鄒。
押記缺名，從偏旁落到了姓。
蕭硯道：“鄒勉？”
陸氏翻舊工冊邊注：“鄒勉，嘉寧五年入內廷，掌過值夜茶湯與鑰匣交接，馮喜未倒前常跟夜值。梁成死後名冊上，有一筆‘鄒勉暫攝雜役排程’。”
“就是他。”沈令儀道，“假缺指未必是鄒勉本人，可接差的殼，從他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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