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官臉上略有尷尬，低頭繼續看冊。
三司會核持續到掌燈時分。
王府迴文中有兩項很有分量：肅王府承認三日內先糧後帖，也承認糧事房原冊有人動過；同時，王府把外路四車的來源交代得比州倉更早，說明肅王府確實掌握一批地方民倉的訊息。
這既可以解釋王府為何能迅速籌糧，也說明它在邊地擁有一套獨立於州倉的收糧渠道。
新帝在夜議中聽完何郎中回報，先問：“邊民今日領到糧沒有？”
“朔寧已發十三車，肅王府另有五處民棚照章放糧。州倉和王府賬冊暫未完全合攏。”
“百姓領糧先照發。”新帝道，“賬冊繼續合。糧事房的缺頁，追經手；王府的民糧，入州倉章程之後再議。”
何郎中應下。
兵部尚書問：“肅王府若繼續繞州倉收糧，地方官權便會被架空。”
新帝看著案上的兩份糧冊：“所以朕沒有準它隨意送。它能救急，便讓它把糧送到州倉；它掌握民倉訊息，便把訊息寫入州冊。王府若只想救民，章程不會擋它；王府若想養一條自己的糧路，章程會讓它每一步都留下痕跡。”
殿內無人再勸封府。
新帝命內閣擬三道諭令：肅王府民糧可繼續籌集，入州倉後分撥；肅王府糧事房須補齊輪值表與缺頁說明；王府送糧不得擅自收取軍糧，不得替州倉發放軍糧。
蕭硯的名字也被寫進第三道諭令，負責北營複驗與押送。
退朝後，沈令儀在宮門外候住何郎中。
“魯七的名字進了王府清單。”何郎中道。
“他承認替人送牌，未承認替王府送糧。”
“你覺得他會改口？”
“他已經把能說的說得很碎。碎話裡有真東西，也有給自己留的路。”
何郎中看向她：“若王府兩名管事供出肅王親口下令，你會怎麼寫？”
沈令儀沒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皇帝曾說過，舊功臣的兵權與糧權都要重新放回朝廷掌握。新朝初立，任何一處王府糧棚都可能成為人心的聚處；可邊民眼前缺糧，朝廷也不能只憑猜疑關掉一條救急路。
“先寫命令內容，再看命令有沒有越過章程。”她道，“王府送糧可以被問，救糧之心不能替它抵所有賬。”
何郎中點了點頭。
暮色裡，肅王府的車隊又從北門出城。
這回車上掛著州倉驗過的木牌，押車人也多了一名戶部書吏。王府沒有拒絕這層跟隨，卻在出城前向沿途村正發出一張告示，說明朝廷准許民糧繼續發放。
告示沒有提缺頁、舊牌與魯七。
它只寫邊民有糧可領，領糧須登記姓名與數目。
沈令儀站在城樓下看著那支車隊遠去，心裡明白，肅王府正在同時做兩件事：把自己放在救糧的位置上，也把朝廷的章程變成必須經過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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