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主動請入側殿作證。
他沒有帶隨從，只讓陳讓把嘉寧九年冬的御前留中記錄擺在案上。新帝坐在對面，沈令儀和蕭硯站在下首，三司書吏負責逐字記錄。
“朕承認。”太上皇先開口，“那道暫扣靖王急折的命令，是朕下的。”
蕭硯問：“急折裡寫了什麼？”
“寫北渠糧路被人改過，要求立即換押運官。”
“你為何不召見昭明？”
太上皇看向窗外：“她手裡的全詔若在當時公開，太子、靖王和鎮北侯都會被推上同一張審判臺。朕以為先拆權，再慢慢查，朝局能撐住。”
沈令儀問：“所以你把半詔留在舊書房，把急折壓在西廊？”
“半詔在朕這裡，急折在周敘手裡。朕以為兩處分開，便沒有人能借它起兵。”
“實際結果是，兩處都沒有進入正式案卷。”
太上皇沉默片刻：“是朕判斷錯了。”
這句承認比任何辯解都重。沈令儀讓書吏寫清時間、地點和“判斷錯了”五個字，隨後請太上皇在頁尾按印。
太上皇卻問：“你要把朕寫成主謀嗎？”
“先寫成下令的人。”沈令儀答，“主謀要等證據。”
新帝一直沒有插話，直到證詞封袋才開口：“太上皇證詞入案，暫不公開全部內容。三司繼續追查周敘和嚴固。”
蕭硯接過封袋：“若他們已經死了呢？”
太上皇看向他：“那就查他們留下的每一頁紙。”
側殿外的風吹動簾角。沈令儀忽然意識到，舊案最難的地方不是找出誰說了謊，而是承認每個人都曾以為自己做的是最穩妥的選擇。
證詞封袋後，她沒有隨新帝離開側殿。她請陳讓把留中記錄的原匣取來，當場核對封泥。太上皇說自己把半詔留在舊書房，可記錄顯示舊書房在那三日曾兩次換鎖，換鎖人都是內庫雜役。
“你知道換鎖嗎？”她問。
太上皇沉默片刻：“知道有人來報，說舊鎖壞了。我沒有親自看。”
“那便記作‘知情但未驗’。”
太上皇按下指印後，要求看一眼封袋上的編號。沈令儀將副本遞給他，他看了很久，忽然說：“朕當年以為只要把幾個人分開，朝廷就不會亂。”
蕭硯問：“現在呢？”
“現在知道，分開的是責任，留下的是漏洞。”
這句話沒有寫進正式證詞，而被沈令儀記在旁註中，並註明說話地點和在場人。她不願讓一句感慨變成證據，卻也不願讓它無聲消失。
側殿外傳來報信聲：肅王府請求查閱靖王急折的副本。新帝准許，但限定只能在三司當面閱看，不得抄錄。
沈令儀把急折攤開，發現末尾多了一道極細的壓痕，像曾被另一張紙覆蓋。蕭硯用軟鉛拓出輪廓，隱約是“換押”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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