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抱怨這樣太慢,霍陵卻把一張新發的糧牌遞給那名年輕人:“慢一點,至少能看出誰改過。”
年輕人接過糧牌,忽然發現牌背的“不再替任何人頂名”並非父親的遺言,而是另一人的字。原牌被換過。
沈令儀立即封住登記桌,問是誰遞來的牌。排隊的人面面相覷,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轉身想走,被蕭硯攔在門口。
男人承認自己從舊倉撿來牌,想冒充家屬換糧。他說有人告訴他,只要把牌上的字磨掉,便能領到一袋米。
這件事沒有被算作復籍造假,而被另立為冒領案。沈令儀給他一張臨時糧票,同時記錄其真實姓名和住址。
蕭硯問:“冒領也給糧?”
“他錯在冒領,不等於他的孩子該餓著。”沈令儀說,“刑責和補糧分開。”
暮色落下時,完成復籍的戶數仍然不多,但每戶都帶著自己的證物、選擇和待查事項。名冊不再是一張把人收進去的網,而開始變成一張允許人把自己的名字拿回來的紙。
復籍處快要散值時,昨日那名年輕人又來找沈令儀。他說父親留下的舊牌上有兩個刻痕,一道代表押運,一道代表護衛,舊冊只登記了後者,因此才被算成舊部。
沈令儀讓他把牌交給蕭硯。蕭硯看了片刻,承認靖王府舊制確實用過這種刻痕,但不同糧臺的刻法並不相同。
“你父親在哪座糧臺?”
“西河。”
三司調來西河舊冊,發現當年負責刻牌的匠人已經病故,徒弟卻還在北營做木工。徒弟辨認出牌背的刀口,說這不是正式牌,是有人臨時趕製的。
年輕人問:“臨時牌也能證明我父親不是逃亡嗎?”
“不能單獨證明。”沈令儀答,“但它能證明舊冊並不完整。”
她在復籍回函後另附查證頁,寫明臨時牌、木工證言和西河舊冊的關係。年輕人接過回函,低聲道謝。
“別謝我。”沈令儀說,“你明日還要來確認補糧數,後日還要決定是否接受兵部的新差事。”
年輕人點頭:“這一次,我自己決定。”
遠處營門落鎖,舊部復籍仍未完成。可當一個人不再被迫繼承父親的身份,也不再被一塊牌子替他決定去留時,名冊才真正開始歸還姓名。
那名年輕人把新糧牌收進懷裡,轉身去排補糧的隊。隊伍很長,沒人再替他插隊,也沒人再替他答話。
沈令儀看著他的背影,在名冊末尾寫下:姓名歸還之後,仍須由本人繼續確認。
她剛收起筆,北營外便送來一張退回的舊徵召令。徵召令沒有王府印,只有一枚模糊的內庫封泥,要求三日內召回已經復籍的七名舊部。
蕭硯當場撕下自己的護糧公文,命兵部查明發令人。沈令儀卻攔住他:“先別撕。原件要留下,才能知道它從哪一處發出來。”
年輕人聽見徵召令,臉色頓時變了:“我已經拿回名字,為什麼還要被叫回去?”
“你可以拒絕。”蕭硯說,“把拒絕寫在回執上,三方見證。”
年輕人拿起筆,手抖了兩次,最終寫下“不願以舊部身份應召”。他的選擇被登記入冊,沒有人再替他把名字劃掉。
入夜前,徵召令的送件人被找到。他只是地方驛卒,說自己以為那是兵部急令。沈令儀沒有把驛卒當成主謀,只查他從哪一封公文裡接到令件。
公文的來處仍指向西廊。舊部復籍尚未完成,新的身份已經有人急著替他們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