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前最後十里,車軸忽然斷了一根。
不是舊損。斷口齊整,像有人在石橋之後做了手腳。隨行書吏要下車去找鐵匠,沈令儀卻先讓所有人停在燈下,清點箱、牌、人和馬。少的不是證物,是蕭硯鞍側那盞備用燈。
燈還在,燈罩卻被換成了薄紙。薄紙遇雨即破。
“有人希望我們在黑裡走完這十里。”蕭硯道。
“那就不要黑著走。”沈令儀取出自己的三司提燈,把燈油分作兩份。一份給他,一份留給車隊。她沒有把兩盞燈併成一盞。並在一處,滅了便全滅。
雨更大了。蕭硯下馬牽她的韁繩,掌心有傷,是方才扶車時被斷軸劃開的。沈令儀看見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沒有先問疼不疼,而是讓書吏記下受傷時辰、地點和在場人。
“連這個也要記?”他有些無奈。
“記了,才不會有人說明日你是為護我才受傷,再拿這句話去要兵。”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連我的傷都要防被人寫成理由。”
“要。”她從袖中取出乾淨布條,在燈下給他包紮。動作很快,不輕不重,包完後把布條兩端在他腕側打了個活結。“回城後換藥。活結你自己能解開。”
“你不替我解?”
“你的手還在。”
這句話聽上去冷,燈卻一直照著他的傷口,沒有移開。
車修好後繼續走。十里官道上只剩雨聲和蹄聲。沈令儀把披風的一側遞過去,蓋住他被雨打溼的肩甲。蕭硯沒有拒絕,也沒有把披風整件拿走。
“你以前不讓人碰你的傷。”她說。
“以前那叫把人擋在後面。”蕭硯看向前方城門燈火,“現在你走在旁邊。旁邊的人,至少該看見我在流血。”
沈令儀沒有接話。過了片刻,她才說:“看見可以。替你決定下一步,不行。”
“我知道。”
城門值吏已經換班。何郎中帶著三司的人在門內等,看見他們一身泥水,先問鐵盒是否帶回。沈令儀把正件、副本和短箋目錄交出,又把蕭硯手傷和斷軸一併列入途中變故。
何郎中皺眉:“有人在路上動你們的車,是不想讓你們回京,還是不想讓你們把‘並權’二字帶回來?”
“都有可能。”沈令儀道,“所以先分開存放。短箋入三司,腳印拓片入兵部,鐵盒暫留內庫待三方開驗。”
蕭硯把護糧公文也交還登記。交還時,何郎中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布條,欲言又止。
沈令儀替他擋住那道目光:“世子受傷,按途中公務傷害入冊。不入婚事,不入護衛私情。”
何郎中應了。
入城後,兩人沒有立刻回府。他們先去三司把北渠所得逐項入匣。匣蓋合上時,沈令儀才覺得肩背僵了。蕭硯把那盞沒有被換成薄紙的燈放在她案邊。
“這盞留給你。”他說,“歸途用過,回京也還能用。”
“燈是公物。”
“油是我分給你的那一份。公物歸公,油算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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