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第一座驛站裡，沈令儀看見了那個戴斗笠的人。
他坐在廊柱下喝茶，左手握杯，指節齊整。杯沿卻留著一圈淺痕，像有人剛摘過指套。蕭硯沒有立刻上前，先讓隨行書吏記下座位、茶號和進出時辰。
沈令儀走過去，把三司副牌放在桌上：“昨夜你問過驛卒，我們是不是已經成婚。”
斗笠下的人抬眼：“問路而已。”
“問婚不是問路。”
那人笑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封已經拆開的銀票。銀票沒有落款，背面寫著四個字：成則並路。
蕭硯接過銀票，沒有碰他的手。“誰給你的？”
“城西牙行一個跑信的。他說只要把這句話傳到北渠，再問你們一句婚事，銀票就能兌。”
沈令儀讓驛丞當場封存銀票和茶盞，請牙行跑信人的姓名另列待查。她沒有給斗笠人定罪，只寫“受僱探問婚事，來處未明”。
那人不服：“探問也算罪？”
“不算。”沈令儀道，“可你把探問的答案拿去換錢，答案就會變成別人的公文。”
蕭硯問他：“你希望我們怎麼答？”
斗笠人沉默片刻：“答已經成了，我能多拿一成。答還沒成，也能拿，只是少些。”
原來婚事在某些人手裡，已經先被標了價。
沈令儀把這句話也寫入記錄。她沒有當眾宣佈婚期，也沒有當眾否認婚約，只讓驛丞出具回執：任何人以靖王府或沈府名義打聽婚事，須出示授權文書。
出驛後，蕭硯走在她馬側：“他們把成親做成了買賣。”
“所以更不能讓買賣決定日子。”
雨又下起來。馬蹄踩過泥路，把西路紅泥濺到車轅上。沈令儀伸手抹去一點，發現那紅泥與拓片上的顏色相同。斗笠人來過這裡，卻不是一個人來的。車轍旁還有第二行腳印，步距更穩，像個識路的人。
顧平川沒有隨他們回京。他留在北渠，繼續查牙行的兌銀記錄。臨別時他只說：“你們若在路上定了婚期，記得寫信來。不定，也寫信來。別讓我從別人嘴裡聽見。”
沈令儀應了。
第二日午時，他們在官道旁的茶棚歇馬。茶棚老闆認出蕭硯的護糧公文，殷勤送上兩碗薑湯，又壓低聲音問：“世子成親後，北渠是不是仍歸靖王府看著？”
蕭硯把公文折角亮給他看：“護糧歸兵部、三司和北營共管。成親不改公文。”
老闆訕訕退下。沈令儀看著那兩碗薑湯，忽然把碗換了一下。
“怕下藥？”蕭硯問。
“怕碗邊的話比藥更髒。”她把換過的碗推向他，“你方才答得清楚。清楚也要留下。請書吏把茶棚問話記一筆。”
蕭硯看著她被雨打溼的額髮，把薑湯推回去半寸：“你先喝。記筆的事先讓手暖和。”
她沒有推辭。薑湯入喉，雨聲便小了一些。
茶棚後有一小段沒人的堤路。蕭硯忽然勒馬，問她：“你心裡的成親，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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