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後的第十一日，北渠來急報，說護糧車在舊堤遇雨，車軸又斷。
蕭硯要走。沈令儀沒有攔，只把同行記錄的空表推給他。“你去兵部那一頭。三司的人我另派。不要為了快，把兩塊牌子掛在同一個人身上。”
“來得及寫嗎？”
“來得及。你手傷已經好了，自己籤。”
他簽完，在門廳看了她一眼。門廳的燈還沒亮——因為人還沒歸。他伸手把燈點上，又搖搖頭，把燈吹滅。“我不在。不該亮這一盞。等我回來再亮。”
沈令儀看著那盞滅掉的燈，沒有說讓他留下。
雨從午後下到夜裡。雨腳打在西院瓦上，一聲密過一聲。三司派去的人回報：車在堤上，人沒有傷，糧袋要換乾的。蕭硯的回執卻遲了。按路程，他該在戌時前到驛，戌時過了，驛站沒有他的簽到。沈令儀把驛站的空簽到抄了一份，放在燈下。空著的那一欄比任何急報都安靜。安靜得必須用查詢去填，不能用猜想去填。
沈令儀沒有派侯府的人去找，也沒有動靖王府門房。她寫了一道三方查詢：兵部值房、沿途驛站、北渠護糧隊，問蕭硯最後出現的地點。查詢蓋的是三司印，不是西院私印。
青芷著急：“姑娘就在家裡等公文？”
“等公文。等不到子時，再請兵部發第二道。私衛連夜去追，會讓人寫成世子妃調兵。”
青芷還想說世子的馬會不會失蹄，沈令儀已經把查詢摺好。“失蹄也是兵部的路。兵部的路，用兵部的文去問。西院的燈問不了橋。”
她把後廂的燈點著，門廳的燈仍滅著。滅著是規矩。規矩在這種時候最不好守，也最該守。
亥時，兵部迴文到了：蕭硯在第二驛因橋面塌了一角，改走下游，晚了兩個時辰。人在，手沒有再傷，只是馬乏。沈令儀看完迴文，把後廂燈芯挑高，仍不去點門廳。門廳那盞，要他自己回來點。
子時過一點，門外有溼漉漉的腳步。門房驗過公文，才放人進。蕭硯渾身是雨，把護糧副牌放到門房，才進門廳。他看見燈滅著，先點上，再看見後廂也亮著。
點燈的手有點抖。不是怕，是冷。沈令儀把準備好的乾布遞過去，讓他自己擦臉。她沒有上去擦。擦臉這種事，他還能做。她能做的，是把查詢副件從燈下拿開，免得水滴到紙上。紙要留。人要暖。兩件事分開做，才都做得好。
沈令儀站在廳中，手裡還拿著那道查詢的副件。
“你查我。”他的聲音沙啞，卻沒有怒。
“查的是你最後出現的地點，不是查你回不回家。”她把副件給他看，“子時以前若沒有迴文，我會發第二道。不會派人把你從雨裡拖回來。”
蕭硯低頭看那幾行字，看了很久。雨水從他的髮梢滴到紙邊。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完，把溼紙小心地放到一邊。
“我在橋邊想過，你若派沈令珩來，我會生氣。你若完全不問，我也會……不高興。”他把外袍解下，自己掛好，“你問了公事，等了私燈。這兩樣都在。我沒什麼可生氣。”
沈令儀走過去，幫他把溼袖口挽起來。手指碰到他的腕骨，冰涼。她沒有說心疼，只說：“先換衣服。湯在爐上。湯不是審你。”
他換過衣服出來，喝湯。沈令儀坐在對面，看他喝完，才問公事：“糧換了沒有？”
“換了。斷軸帶回來了。斷口和上回不同，是雨水泡的，不是刀切。這一次可以不入人為。”
“那就不入。”
雨還在下。門廳的燈和後廂的燈都亮著。兩盞都亮，表示人已歸，且今夜不再辦公事。蕭硯把碗放下，看她眼睛有點紅。
“你等得很久。”
“我在寫查詢。”她糾正，隨即自己也覺得這糾正沒有必要，“也在等。等可以寫。寫了，就不算把你丟在雨裡不管；也不算把婚書當成調兵的符。”
蕭硯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放進去。這一次不是扣指，是整隻手被握住。掌心從冰涼慢慢變成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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