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後的第四日，那家沒有名號的糧行把人送到了三司。
來人不是掌櫃，是一個左手戴著薄紗的夥計。薄紗下的指節齊整。沈令儀讓他摘紗。指節仍齊整，指根卻有一圈淺白，像長期戴過套。廳裡的光把那圈淺白照得很清楚。書吏要上前幫他解紗，沈令儀搖頭：“他自己摘。摘的動作也要看。”
“北渠驛站問婚的人，是不是你？”
夥計搖頭。蕭硯當時不在三司，兵部卻已經把護糧延誤的解釋送到。解釋裡提到：延誤當日，有人持“世子妃手令”要求舊倉先放兩車。手令是假的。假手令上的沈字少了一點，與周敘舊文書的仿寫不是同一人，卻同樣急著借一個剛剛出現的新身份。
沈令儀把假手令攤開。紙新，墨新，印卻是私刻的“沈”字小印，邊框比她用過的任何一枚都窄。
“我沒有手令。”她讓書吏把她名下所有印模拓出比對，“婚後也沒有。誰再持沈字小印開倉，先按偽造公務文書收押。”
夥計終於承認，自己受僱於牙行舊賬房的一個外姓。外姓讓他做兩件事：一問婚，二在成親後試一張手令。成了，倉就能開；不成，也能看看新婦管不管得住自己的名字。
“誰想看？”蕭硯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廳外。他沒有進門代問，只在門邊候傳。沈令儀讓人請他進來旁聽，不讓他主審。
夥計說：“賬房說，成親的人若急著證明兩府一條心，就會放糧；若急著證明兩府不同心，就會重罰。無論哪一頭，都有話可寫。”
廳中很靜。沈令儀把這句話記下，作為“借婚試倉”的動機，不把它寫成對婚事的評價。筆尖停在“試倉”二字上，多停了一息。試的是倉，不是她。倉鑰在兵部。她的名字只是被人借去敲門。敲門的人今天要看見：門開不開，從來不看婚書。
“所以你看我們屬於哪一頭？”她問。
夥計看著她，又看看蕭硯，嘴張了張：“不像一條心，也不像要拆開。像……各管各的，又不會把對方往外推。”
“這不是給你看的。”沈令儀道，“你回去後若還要寫，就寫事實：假手令被駁，開倉不準，人被收押，牙行舊賬繼續追。婚事四個字，不許出現在你們給銀主的回報裡。”
蕭硯在旁聽席上第一次開口：“銀主若問世子態度，也只這一句：護糧仍憑公文。新婚不是倉鑰。”
夥計被帶下去。假手令、薄紗、指根白印一併入匣。何郎中問要不要把此事告到禮部，免得民間再說新婚開倉。沈令儀搖頭：“告到禮部，就是用婚事解釋公事。三司按偽造文書辦即可。民間愛說讓他們說。說錯了，有駁回的原件。”
散廳前，蕭硯把護糧側的駁回抄件也放到案上，請三司存照。兩份駁回並排放著，一份出自三司，一份出自兵部，落款不同日不同人。沈令儀看了，說：“這樣就無法被寫成夫唱婦隨。隨的是章程，不是人。”
何郎中把兩份抄件編了兩個號。編號相鄰，內容不相併。相鄰已經夠了。再並，就正中夥計說的那句話：無論哪一頭，都有話可寫。他們偏不給任何一頭現成的話。
散廳後，兩人走回西院。路上有人行禮，叫世子妃。沈令儀回禮，不糾正稱謂——那是路上，不是署裡。蕭硯走在她左側，隔著半步，沒有去牽她的手。
“今日若我先進去主審，就會正中那句話。”他說。
“所以你站在門邊。”沈令儀看他，“站得對。”
回到西院，門廳燈已亮。晚飯後他們第一次把假手令的事拿到書桌區討論，而不是拿到飯桌上。沈令儀寫查線：牙行外姓、段朔舊宅轉手、北渠短箋香墨。蕭硯寫護糧側：各倉通知，凡持新婚、手令、親家禮求開倉者，一律駁回並留件。
寫完，兩份紙並排放著，互不合並。
後廂燈亮時，沈令儀把素戒轉了一圈。“有人把成親當成開倉的鑰匙。我們偏要把鑰匙留在各自署裡。”
蕭硯握住她轉戒的那隻手，讓她停下來。“留就留。今晚不必再轉了。指頭痛，也入不了卷。”
她看自己的手指，果然有一道淺痕。於是真的停了。兩人坐在床沿，肩碰著肩。這一碰沒有問。婚後第四日，有些距離已經自己近了。
窗外輪值的腳步走過。借婚開倉的試探被記下了。西院的門沒有因此多加一把鎖。鎖還是三把。該開的開，不該開的，誰的婚書也打不開。
入睡前，蕭硯把假手令的拓樣從袖裡拿出來，又放回去。“我差點在廳外就闖進去。聽見他說‘無論哪一頭都有話可寫’，才知道闖進去就是給他一頭。”
“你站住了。”沈令儀說，“站住比闖進去難。難的事你做成了，不必再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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