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次日，西院門廳的燈在卯時就滅了。
沈令儀按自己寫過的規矩出門。青芷要跟著，她只讓青芷送到巷口。“三司不是洞房。你回侯府幫母親清昨日禮單。”
蕭硯比她晚走一刻。不是要同行，是要把門房值夜的牌交割清楚。交割完，他走另一條街去兵部。兩人在巷口沒有並肩。路過的人若想看世子妃如何上朝，只能看見沈令儀獨自把袖口挽好，步子仍是以前的步子。
三司門口，書吏下意識要改口稱世子妃。沈令儀攔住：“在這裡仍稱沈司丞。案卷上的署名不能昨是沈、今是蕭。”書吏臉紅了，連聲稱是。她沒有再訓，只把腰牌亮給門吏看。門吏驗過，放行。門檻內外，稱呼重新各歸各位。
何郎中看她一眼，把紅紙目錄接過去。“路上退的賀紙，已經按你的編號入副檔。今日還有一件：有人遞狀，請以新婚為由，暫開北渠舊倉三日，說是給兩府賀禮備糧。”
沈令儀把狀子翻到落款。落款是一家沒有名號的糧行，印章卻與納采那日牙行過所上的紋路相近。
“不準。”她說，“婚假不開倉。把狀子轉兵部會核，抄送世子——抄送蕭硯。他在兵部，不在我的署裡代批。”
何郎中應了。這句話很快會傳到各處：成親的人沒有把兩把鑰匙併到同一隻手裡。
兵部那邊，蕭硯遇到的是另一句話。有人恭喜他，說從此護糧隊可與侯府車行合用。他把婚詔附條重新貼在值房牆上。“合用兩個字，誰寫誰負責。我只籤護糧公文。車行的事，問侯府，問陸氏，問不到西院。”
中午，兩個人都沒有回西院。沈令儀在三司吃了一碗麵。蕭硯在兵部啃了一張餅。面是熱的，餅是涼的，誰也沒有派人給對方送。送了，巷口那些等著看世子妃如何用午膳的人，就又有話可寫。
傍晚，門廳的燈先亮。沈令儀回來時，看見燈已經亮著，便知道他先到了。後廂沒有燈。說明他沒有在辦公事，或者公事已經放回書桌。她在門廳站了一息，把袖口的塵拍掉，才進去。拍掉的是街上的土，不是署裡的名。
她進門，他把熱茶放在桌上，沒有問她今日批了什麼。
“先洗手。”他說，“茶涼了再問公事。公事若要問，去書桌。這裡是吃飯的地方。”
沈令儀洗過手，喝了半杯，才把糧行狀子的事說給他。蕭硯聽完，只說：“兵部下午已經收到抄件。我批了駁回，要求糧行交出牙行舊賬。駁回公文沒有經過西院。”
“這樣就對。”
晚飯很簡單。陸氏讓人送來的是家常菜，不是宴餘。兩人吃飯時不怎麼說話。吃完，沈令儀去西側書桌寫日錄。蕭硯去東側處理一封北渠護糧延誤的解釋。兩盞書桌燈隔著廳亮著。誰也沒有過去看誰的紙。
寫完，沈令儀把燈滅了。後廂的燈這才亮起。蕭硯隨後進來，看見她已經換了常衣，頭髮只隨便挽著。
“今日分署，外面已經有話說。”他把門關上，“說我們成了親，比不成親時更像防著對方。”
“防的不是對方。”沈令儀坐到床沿，“防的是把對方變成自己的衙門。”
蕭硯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這一次隔得比合巹那夜近。他沒有問能不能碰，只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她沒有抽回。
“明日還是分走？”他問。
“分走。若哪一日要同行，先寫同行記錄。婚書不能替代記錄。”
“知道。”
他們坐了一會兒。沈令儀忽然把額頭靠在他肩上。這一靠很短，像蓋一個只有他們認得的印。靠完，她自己坐直。
肩上還留著兵部值房的塵。她沒有拍掉。“分署的意思，不是回來以後也要像在署裡那樣說話。”她說，“我可以靠一下。靠一下不算把你變成我的衙門。”
“我知道。”蕭硯的耳朵有點熱，“你靠的時候，我連手都不敢抬。怕一抬，就變成把你按在肩上。”
“以後可以抬。抬完要放下。”
這句話把分署的第一日從章程裡救回一點人味。章程還在。人味也要在。兩樣都在，西院才不是第二處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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