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後廂的燈比前廳更小。燈罩是新的，燈油卻是侯府帶來的舊油，燃起來沒有甜香，只有乾淨的熱。
合巹酒擺在小几上，只有兩杯。沒有人鬧房。青芷把熱水和乾淨衣裳放下，退到前院值夜。沈令珩在牆外巡過一圈，遠遠叮囑門房：後廂的燈亮著，不許人靠近窗。門房應了。牆外的腳步隨即放輕，輕到像知道今夜的規矩不靠刀，靠距離。
沈令儀先洗手，再坐下。蕭硯沒有立刻過來，而是把兩套印章匣放到東側和西側書桌裡，鎖好，鑰匙各入各袖。做完這些，他才在她對面坐下。
“先喝？”他問。
“先說完今日未完的事。”沈令儀把路上退回紅紙的目錄放在幾角，“明日交陳讓。今夜不入臥室。”
“好。”他把目錄收到門邊的匣裡，關嚴。“還有嗎？”
“沒有了。”
兩杯酒碰了一下。酒仍是薄的。沈令儀飲盡，耳根卻還是熱了。不是酒力。是這個房間從此只屬於兩個人，而她必須學會把脊背靠進一張不是公案的椅裡。椅背是木的，溫的，沒有卷宗壓過的凹痕。她把手放在椅沿上，確認這張椅今晚不必讓給任何人。
蕭硯飲完，把杯子倒扣。按俗，倒扣意味著今夜不再出去辦事。他倒扣了，又補一句：“若真有急報，仍按先走的約定。倒扣不是把你鎖在這裡，也不是把我鎖在這裡。”
沈令儀看著那隻倒扣的杯，點頭。“約定有效。”
他們相對坐著。窗外有更鼓。沈令儀把素戒轉了一圈，開口時聲音比在堂上輕：“我不會做那種一進門就什麼都交給對方的人。你若要一個只會把熱湯送到手邊的人，今日已經晚了。”
“我要的就是會把熱湯放下、先問來處的人。”蕭硯說，“湯可以有。問完再喝。”
她的肩終於徹底鬆下來。蕭硯起身，繞過小几，在她身邊坐下。不是貼著。隔著一掌的位置。他抬手，很慢，等她沒有避開，才把她耳邊一縷被簪子刮亂的頭髮撥回去。
手指觸到耳廓。沈令儀沒有抖，只是把視線落在他喉結上。
“可以親一下嗎？”他問。
問得像在問一件證物能不能入卷。沈令儀卻因此覺得安心。她點頭。
他吻下來時並不重。只是唇貼著唇，停了片刻，便退開。退開後，他的呼吸比審案時亂。沈令儀的手在袖中握緊，隨即鬆開，反握住他的袖口。
“再一下。”她說。
第二下比第一下稍長。仍沒有更深。像兩個人把一枚印按實，又小心地抬起來，生怕印泥糊開。分開之後，額抵著額。燈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牆上，這是西院第一次允許影子重疊。
沈令儀的手仍握著他的袖口。袖口裡有漿過的布紋。她忽然覺得，查了這麼多年別人的來處，自己也該允許有一個不必編號的觸感。不必編號，不等於糊塗。糊塗是說不清。她現在說得清：這是蕭硯，這是西院，這是她自己點頭之後才發生的事。
“今日到這裡。”沈令儀低聲說，“不是冷你。是我要把剩下的部分，也過成自己清楚的選擇。不是儀注推著走。”
“我知道。”蕭硯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沒有再往上。“今日能把你的頭髮撥回去，已經比我從前想過的所有封賞都實。”
他們沒有立刻睡。沈令儀讓他把明日各自要去的地方說一遍：她去三司交紅紙目錄，他去兵部把親迎路上的護路人籤銷。說完，兩個人都笑了。成親夜還在談籤銷，聽上去不像話，對他們卻像話。
後來燈滅了。後廂只剩窗紙上一點門外輪值的光。沈令儀躺在內側。蕭硯躺在外側。中間隔著一條被的摺疊。他的手指在摺疊處找到她的手指，輕輕釦住。
“若你睡不著，就說話。”他說。
“我在聽更鼓。”她答，“聽完五更，就知道明日還在。”
“明日還在。”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蕭硯看著帳頂，把那兩下親吻和那句“再一下”小心地收進心裡，像收一份不會被任何人調取的私檔。合巹完成了。杯子倒扣著。門沒有從外面鎖。他們選擇留在這裡，不是因為儀注，是因為彼此都沒有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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