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滿月前，新帝召三司和兵部入殿，核西北糧臺限期。
沈令儀和蕭硯同一日被點到，卻不是同一道旨。一道給沈司丞，一道給護糧官蕭硯。兩道旨的抄送名單不同。進殿前，蕭硯在廊上低聲問：“若陛下偏要你以世子妃的身份說話，你還糾正嗎？”
“糾正。糾正到他改口，或者把這一句寫進記錄為止。”沈令儀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是三司的素，“殿上不是西院。西院你可以叫令儀。殿上叫錯了，就會變成調兵的縫。”
“我站兵部側。不幫你補一句。”
“這就是幫。”
進殿時，太監想讓他們並排立在一處，沈令儀停步：“按職司站。我站三司這一側。”
蕭硯走到兵部一側。中間隔著何郎中和兵部尚書。殿磚的縫從兩人腳邊筆直伸向御座，像故意把路畫成兩條。殿上有人低聲笑，說新婚尚且分得這麼開。新帝聽見了，沒有斥，只抬眼看了他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在核：分側是姿態，還是他們真能把話分開說。
核賬開始。肅王終於交出另一把糧臺鑰匙的拓印，卻仍不交原件。沈令儀要求先核拓印與舊鎖是否吻合，不把拓印寫成已經交鑰。蕭硯則說明護糧隊只護送，不代收王府鑰。兩人說話的時機錯開，沒有互相補充成一套。
新帝聽完，問：“若朕今日問世子妃，西北該不該出兵，你答什麼？”
沈令儀站在三司一側：“臣不是世子妃。臣是三司核賬的人。出兵不在核賬範圍內。範圍內的事，臣只看見鑰匙原件未交，賬頁仍缺七頁中的兩頁。缺頁未補，不能寫成肅王已經服軟，也不能寫成必須立刻動兵。”
新帝又問蕭硯：“你呢？你是她的夫君，也是護糧官。兩樣裡你先答哪一樣？”
“先答護糧官。”蕭硯道，“糧車還在走，缺頁還在追。夫君的身份不能幫臣多調一兵，也不能幫臣少核一頁。”
殿中靜了片刻。有人等著他們互相看一眼，好把這一眼寫成默契。兩人都沒有看。新帝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朕從前想用婚約把兩府綁在一起。現在看，綁不住。倒是分著站，比綁著更難被人一起推倒。”
這句話沒有人敢接。沈令儀只把“缺頁兩頁待補”寫入當場記錄。蕭硯把“不代收王府鑰”寫入護糧備忘。散殿時，新帝留下他們兩人，其餘人先退。
“朕不改婚詔。”新帝說，“也不再賜匾。你們這樣過，朝中有人會說冷。冷比熱安全。熱過的婚事，朕見得太多。”
沈令儀躬身：“謝陛下不賜匾。”
蕭硯也躬身。兩人退出時仍不同側。到了宮門外，才在石階下重新走到一條路上。春陽把階影切得很齊。
“你剛才糾正稱謂，他沒有生氣。”蕭硯說。
“生氣也要糾正。殿上的名字會進實錄。實錄若寫世子妃答出兵，以後所有出兵都可以來問西院。”
蕭硯看著她被風吹起的一縷發，沒有在宮門前幫她撥。出了皇城根，他才低聲問：“可以撥嗎？”
“可以。”
他撥完，兩人繼續走。並立不是感情淡。並立是他們在別人最想把他們看成一個人的地方，仍然選擇做兩個人。兩個人走回西院，門廳的燈會亮。燈下才是不必分側的地方。
當晚，沈令儀把殿上問答抄進日錄，另抄一份給蕭硯。蕭硯看完，在頁邊寫：並立，不是並權。她把這四個字圈出來，沒有刪。
回西院後，門廳的燈已經由門房按時刻點上——今日他們幾乎同時到巷口，誰也沒搶先。沈令儀洗手，蕭硯把兩道旨的抄件分別放入東側和西側書桌。抄件不合並。合併了，明日就說不清殿上是誰答的哪一句。
晚飯是面。面很熱。沈令儀吃到一半，才說：“陛下說冷比熱安全。他看的是朝局。我們不是要過給他看的冷。”
“我知道。”蕭硯把醋碟推過去一點，“殿上冷，是給實錄看的。燈下不必冷。燈下若也冷，分側就變成了真的把人分開。”
她點頭，夾了一筷子面給他碗裡。這一下很家常，不像沈司丞。蕭硯接住，也沒有說破。有些熱，不必寫進日錄。寫進去，就又像要證明什麼。不必證明的部分，才是婚後真正多出來的東西。
飯後他們在院中走了兩圈。井欄還是那道舊刀痕。刀痕不必鏟。留下，是提醒這院子曾經住過兵；現在不住了，痕還在，人已經換了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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