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平川的信在滿月前兩日送到。
信比以往厚。裡面有牙行外姓的真名、段朔舊宅轉手人的供詞摘要，以及一枚香墨殘錠。殘錠的香與北渠短箋上的墨香相同，紙邊卻沾著舊堤的泥，泥已經幹，幹成一粒淺褐。顧平川在信末寫：銀主不是肅王，也不是宮中此刻還能發令的人。是一段朔舊宅裡管空白批示的書手，想在新朝再做一次“可保”。成親若能被寫成並權，空白批示就有了新的殼。
沈令儀把信放在西側書桌。蕭硯在東側看副本。兩人看完，沒有立刻併案到婚事卷裡。
“這是偽造公務、散佈賀旗、試探開倉。”沈令儀說，“動機利用了婚事，罪名不寫婚事。婚事不是他的工具，也不當他的罪證標題。”
蕭硯同意。“書手入刑獄司。香墨殘錠入三司。賀旗銀的賬頁與納采那日過所並核。西院不出人作證，除非堂上必須問當日退旗的過程。”
“必須問，我去。問的是退旗，不是洞房。”
蕭硯的筆停了一下，隨即點頭。
他們連夜把回信寫給顧平川。回信也短：人已收線，案按偽造走，婚期已過，西院不住兵。末尾沈令儀添了一句：你若回京，先去三司報到，再來西院吃飯。吃飯不談空白批示。
蕭硯把這一句又讀了一遍。“先報到，再吃飯。順序不能倒。”
“不能倒。”沈令儀說，“倒了，他就變成西院養的人。西院不養眼線。眼線那種寫法，會把客人寫成殼。”
蕭硯看著這句，笑出聲。“你請他吃飯，比請他入卷客氣。”
“他在北渠替我們看了太久的路。”沈令儀把信封好，“客氣也要寫明邊界。飯桌上不談案，免得西院又變成第三處衙門。”
信送出之前，蕭硯把北渠短箋的副本又看了一遍。墨香與殘錠對得上，紙卻對不上內庫。“書手能賣格紙，未必能把賀旗織出來。織旗的人還在後面。”
“後面的人按銀追。”沈令儀封好油紙，“今晚不把後面的人寫成肅王，也不寫成宮中。寫成誰，要等牙行舊賬上的名字自己出來。”
他點頭，把殘錠單獨裝匣。匣蓋合上時，西院的夜已經很靜。靜不是結束。靜是他們決定不讓舊堤的風整夜吹在枕頭上。
信送出的次日，刑獄司傳來書手。書手不承認自己寫過“若成婚，則兩府可並權”，卻承認自己賣過空白批示的格紙。格紙與段朔舊宅木格中的“待議”紙相同。沈令儀沒有逼他立刻認短箋，只把紙、墨、銀、旗四項分開，讓他一項項說。說到第三項，他的手開始抖。
抖不是結案。抖只說明他知道有些字一旦認下來，就再也不是空白。
出了刑獄司，天已經擦黑。蕭硯沒有問今日堂上細節——細節在抄件裡。他只在西院門廳把燈點上，等她洗手。
“顧平川若回來，睡哪？”他問。
“前廳東耳房。不住後廂。後廂是家。”
“好。”
晚飯後，沈令儀沒有去書桌。她坐在井欄邊看天。蕭硯端了兩杯茶出來。茶熱。兩人喝著，誰也不先提書手。直到茶涼了半寸，沈令儀才說：“有人把我們的成親當成新的殼。殼被揭開了。殼下面不是我們，是他要的那張空白。”
“所以我們繼續過我們的。”蕭硯說，“案歸案。井歸井。”
她側過頭，這一次沒有隻靠肩。她把臉貼在他的袖上，停了幾息。袖裡有紙墨味，也有今日殿外的風。
“滿月那一日，不必再辦酒。”她說，“請父親、母親、令珩、你母親來吃一頓家常。顧平川若趕到，加一雙筷子。不加賓客，不發帖。”
“好。”蕭硯用沒端杯的那隻手握住她的手，“家常比喜帖三行更像日子。”
舊堤的風似乎還在信紙裡。信已經回了。前方仍有嚴固，仍有缺頁，仍有西北不肯交出的原鑰。這些都不在今晚解決。今晚西院只決定一件事：誰若再把婚事做成殼，他們就揭殼，不把殼當成自己的臉。
書手被收押的訊息當夜傳到侯府。陸氏派人送來一碗蓮子湯，湯邊壓著一張字：旗的銀有了主，你們照常吃飯。沈令儀把湯分作兩碗。蕭硯喝完，說甜。她說：“甜的是湯。案仍是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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