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那一日，西院沒有掛燈籠。
沈懷遠能自己走進門廳。他走得很慢，陸氏在一側，沈令珩在另一側。靖王妃已經先到，在灶邊看了一眼菜，沒有改任何一道。顧平川沒有趕到。北渠的驛卒送來一張字：人還活著，筷子留著，他趕下一頓。
桌上是家常菜。沒有人講話稿。湯是陸氏的方子，菜是靖王妃沒有改過的那幾道，飯盛得淺，免得沈懷遠勉強。沈懷遠吃了半碗飯，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蕭硯。“燈還在。”
“在。”沈令儀答。
“分署還在？”
“在。”蕭硯答，“今日休沐，兩盞書桌燈都沒點。”
沈懷遠點點頭，不再問案。陸氏給每個人添湯，添到沈令儀面前時，輕輕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素戒。“戴得還習慣？”
“習慣。它不辦事，只戴著。”
靖王妃聽了，眼底有一點極淡的暖。“不辦事的東西，才配一直留在身上。”
飯後，長輩在前廳坐了片刻就散了。沈令珩臨走，把刀放到門房外，又自己取回。“我明日仍輪值。輪值的人不管你們燈滅不滅。滅了，也是你們的事。”
沈令儀應了。
院子重新安靜。春日的下午很長。蕭硯把碗收進灶間，沈令儀把井欄擦乾淨。做這些事的時候，誰也沒有談周敘，沒有談嚴固，沒有談西北那兩頁缺頁。不是忘了。是這些名字今日不坐在這張桌上。
他們在正廳坐下。桌上空著，只剩那盞歸途燈。燈沒點，因為天還亮。沈令儀把生活約定從抽屜裡取出來，看了一遍，沒有改。蕭硯把問名帖的拓本也取出來，並排放著。兩份紙都還乾淨。沒有人添過官爵，沒有人寫成並權。
“以前我說日子也要有來處。”沈令儀看著窗外那口井，“來處不一定是結案。也可以是開過堂、退過旗、分過署、雨夜點過燈。這些都發生過。所以今日這頓飯站得住。”
蕭硯把她的手握住，這一次沒有很快放開。“後面的案還在。嚴固還在逃。顧平川的筷子還空著。這些也不用寫成終點。終點那種字，我們不急著蓋。”
“不急。”她說。
天色漸漸斜。沈令儀把素簪從他內襟上取下來，看了看，又別回去。“還你。不是退。是確認它還在該在的地方。”
“玉佩呢？”
她從領口裡把玉佩的繩子輕輕拉出一點，給他看，又放回去。“也在。”
兩件信物終於不必再分開解釋。解釋已經寫過，寫過的就不必每天重寫。剩下的是過。過的時候仍可以問來處，仍可以不替對方答，仍可以先走，仍可以把燈留下。
傍晚，門廳的燈亮了。後廂的燈也亮了。兩盞都亮，表示人已歸，且今夜還有一點自己的紙要看——不是案卷，是沈令儀寫給自己的日錄。她寫得很短：滿月，家常，燈在，案未結，人未散。
蕭硯在旁邊看她寫完，吹了吹紙上的墨。“可以入我們的私檔。”
“本來就是私檔。”
她放下筆。蕭硯低頭吻她。這一次沒有先問。她也沒有避開。吻仍不深，卻比合巹那夜穩。穩是因為知道明日還要分署，知道分署之後還要回到這裡，知道這裡的門上沒有匾，門內有井，井邊有兩個人的影子。
燈火把影子投在牆上。這一次重疊著，也不怕被寫成並權。影子只是影子。人還是兩個人。兩個人把日子過在同一座院子裡，把來處留在紙上，把不能替對方承擔的事留在各自的署中。
婚約曾經不作繩子。成親之後，它仍然不是繩子。它只是一個被他們自己兌現過的選擇。選擇過了，便要繼續選：選不收的鑰匙，選不掛的匾，選雨夜裡那盞該亮和不該亮的燈。
窗外有人走過，是門房換值。換值的聲音很輕。西院不住兵。西院只住兩個人，以及他們允許進來吃飯的那些人。
沈令儀吹滅後廂多餘的那一盞，留下床邊一盞。蕭硯去把門廳的燈也調低。夜還長。夜長不要緊。明日的公文會來，缺頁會來，北渠的信也會來。來了就寫。寫完了，燈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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