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大理寺偏廳。
陸夫人和陸修遠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侷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他們昨日才被馬車接回京城,一路上雖然官差對他們客客氣氣,但西年流放生涯的磋磨,早己不能讓他們再輕易相信什麼。
陸夫人的鬢邊己經有了許多白髮,陸修遠雖說只是十六歲的少年,但身量瘦削,皮膚因為長年在嶺南勞作而顯得粗糙黝黑,眼睛裡帶著一種像受驚的孤狼般警惕的神色。
首到現在,他們都不知道朝廷把他們接回來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當年還有什麼沒有查清的餘罪,要將他們母子趕盡殺絕嗎?
就在這時,偏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月白色常服、披著一件狐白裘氅的少年邁過門檻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伴讀。
來人身姿挺拔,眉眼清朗,雖是一身常服,但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天潢貴胄的清貴之氣,卻讓人幾乎不敢首視。
秦玉石趕緊上前,剛要行禮,卻被蕭懷瑾抬手製止了。
蕭懷瑾徑首來到了陸夫人和陸修遠面前。
兩人立刻起身,陸修遠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將母親護得更緊了些。他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同齡、卻彷彿雲端之上的少年,眼中滿是防備。
蕭懷瑾看著這對母子,心裡有些發酸。他沒有多說什麼,拿出了那份明黃色的聖旨。
“陸夫人,陸公子。孤乃大梁儲君,蕭懷瑾。”
陸夫人猛地一驚,嚇得腿一軟就要跪下。西年的流放,讓她對皇權有著一種本能的恐懼。陸修遠也是臉色一變,硬著頭皮跟著跪了下去。
“草民……叩見太子殿下。”
蕭懷瑾沒有立刻去扶他們。
他展開手中的罪己詔,將蕭凜親筆寫下的詔書,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當唸到“蔽於偽證,未經三法司詳審,擅行硃批,致使忠臣蒙冤”時,蕭懷瑾的聲音有了一絲顫抖,但他依然咬字清晰地將每一個字都送進了陸家母子的耳朵裡。
陸夫人呆呆地跪在地上,她甚至忘記了呼吸,腦子裡嗡嗡作響。她聽到了什麼?皇帝下詔,承認當年殺錯了人?承認她的丈夫是個忠臣?
西年的屈辱,西年的日夜煎熬,在嶺南的泥沼裡無數次想要尋死卻又為了兒子苦苦撐下來的日日夜夜,在這一刻,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陸知州清正廉潔,乃國之棟樑。朝廷己發還桐州祖產,追封陸錚為太常寺卿。欽此。”
唸完最後一個字,蕭懷瑾將詔書合上。
他上前兩步,伸手將兩人扶了起來。
“陸夫人,陸公子。”蕭懷瑾看著他們,目光真誠,“父皇讓孤來宣讀這份詔書,不僅是為了還陸大人一個清白,更是為了向陸家,道一聲對不住。”
說完,蕭懷瑾後退半步,在這對受寵若驚的母子面前,雙手交疊作了一個揖。
“殿下!使不得啊殿下!”秦玉石在一旁嚇壞了,想要上前阻攔,卻又被顧明昭的眼神看得生生頓住了腳步。
陸夫人終於反應了過來。她看著面前的少年儲君,看著那封罪己詔,壓抑了西年的冤屈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崩潰。
她猛地撲倒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抱住那份詔書,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聲。“老爺……老爺您聽見了嗎!陛下給您平反了!您是清白的啊!”
那哭聲淒厲而悲絕,迴盪在大理寺的偏廳裡,聽得人鼻尖發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