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軸上，開篇赫然寫著：
“朕御極近三十載，夙夜匪懈。今精力漸衰，倦於機務。皇太子懷瑾，仁孝明達，天意所屬。著即日禪位於太子，以安天下……”
這是一份退位詔書！
“父皇！”蕭懷瑾聲音帶著驚慌。這麼多年來，父皇就是他頭頂的天。無論是幼年時的護佑，還是少年時的歷練，父皇始終穩穩地坐在那把龍椅上給他最堅實的後盾。此刻看到這份詔書，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可怕的念頭。
“可是太醫院瞞了兒臣什麼？您的龍體是不是哪裡不適？為何突然要下這種詔書？兒臣這就去傳太醫院正——”
說著，他連卷軸都顧不上放，爬起來就要往外走。
“回來！”
蕭凜沒好氣地喝了一聲，首接從床榻上下來走到蕭懷瑾面前，揪住他常服的領子將孩子給拽了回來。
“傳什麼太醫？朕昨日還在御花園里拉開了兩石的強弓，一箭射穿了靶子，你哪隻眼睛看出朕龍體不適了？”
蕭懷瑾被拽得一個踉蹌，聞言緊緊盯著父親的臉，確認那紅潤的面色和中氣十足的嗓音確實不像是有病在身，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但眉頭依然緊緊鎖著。
“那父皇為何要下這道詔書？”蕭懷瑾重新跪下，將詔書舉過頭頂，語氣堅決，“兒臣不奉詔。大梁不能沒有父皇，兒臣也離不開父皇。只要父皇在一日，兒臣便是一日的太子，絕無僭越之念。”
蕭凜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二十五歲的孩子早己經在朝堂上喜怒不形於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卻因為一份詔書眼眶急得發紅，執拗得像個怕被丟下的小孩。
蕭凜嘆了口氣，彎下腰將他扶了起來。
“多大的人了，動不動就跪。坐好。”蕭凜強行將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在旁邊的床榻上坐下，許久才慢慢開口。
“長晏，朕累了。”
“父皇若覺得政務繁雜，兒臣可以全部代勞。”蕭懷瑾急切地說道，“兒臣現在的摺子看得很熟了，戶部和兵部的人也都聽排程。父皇什麼都不用管，每日在御花園聽聽曲、逗逗鳥，或者去行宮避暑就好。為何非要退位？”
蕭凜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代勞？你現在代勞的還少嗎？”蕭凜指了指御案上那堆摺子，“這大梁的事情如今九成都是你在扛著。既然事情都是你在做，憑什麼還要讓朕佔著這把龍椅？”
“因為您是兒臣的父皇！”蕭懷瑾毫不猶豫地回答，眼神清澈而赤誠，“只要父皇在這椅子上坐一天，兒臣心裡就踏實。天下人就知道，大梁的主心骨還在。”
蕭凜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邃而清明。他轉過頭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萬里江山堪輿圖。
“長晏，你熟讀史書，你告訴朕。史書上歷朝歷代，老邁的君主和年富力強的太子之間，能得善終的，有幾個？”
蕭懷瑾一愣，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太少了。幾乎沒有。
史書上那些開疆拓土的雄主，早年間和太子也是父慈子孝，可一旦皇帝老去，太子年長，那份父子之情就會被權力的毒藥一點點腐蝕，最終走向兵戎相見、骨肉相殘的慘劇。
“你知道為什麼嗎？”蕭凜嘆了口氣，“因為權力這東西，是個會吃人的怪物。當一個皇帝老了，他拔不動刀了，看不清摺子了，連上朝都要靠太監扶著的時候，他就會開始害怕。”
蕭凜轉過頭，目光首首地看著蕭懷瑾。
“他怕底下的人不再敬畏他，怕他那個年輕力壯、威望如日中天的兒子等不及要篡位。一旦有了害怕，就會有防備。一旦有了防備，就會生出猜忌。猜忌這東西，一旦開了頭，父子就會變成仇人。”
蕭凜站起身走到蕭懷瑾面前，眼神里帶著一絲幽暗的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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