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胡建國帶著兩個堂兄弟去了徐家。
是徐丹開的門,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意外表情。
胡建國問她建明昨晚有沒有來過,她點點頭,神色坦然。
“來了,昨晚很晚了,我都睡了,被他砸門砸醒的。”
“他人呢?”
“走了。”徐丹說,“他喝了酒,跑來問我是不是跟別人拍婚紗照了。我說是,他就發了好大的火,砸了一個杯子,還推了我一把,肩膀都撞青了。”
她說著側了側身,似乎想展示肩膀上的傷,但隔著毛衣什麼也看不見。
“後來他說他不想在這個破地方待了,要出去闖蕩,再也不回來了。說完就摔門走了,我攔都攔不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有細節——砸了杯子、推了她、說要出去闖蕩;有情緒——委屈中帶著被辜負的失望;有時間線——深夜、吵架、摔門而去。
胡建國當時雖然心裡覺得哪裡不對,但挑不出毛病。
徐丹的表情太自然了,甚至帶著幾分被傷害後的倔強,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哭過。
胡建國道了謝,轉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徐丹還站在門口,逆著屋裡的燈光,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她身後的門廳裡,一盞白熾燈泡孤零零地亮著,光線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之後的日子裡,胡家人隔三差五就去問徐丹有沒有胡建明的訊息。
徐丹倒也配合,每次都說得很認真:“聽我一個在廣州的同學說,好像在那邊見過他,在工地上幹活。”
“上次有人說在杭州火車站碰到過他,說曬黑了不少,差點沒認出來。”
“有個朋友說他在義烏那邊做小商品生意,好像還挺賺錢的。”
每次說的時候,她臉上都掛著一副“我也很擔心”、“我也在幫你找”的表情。胡家人一開始信了,因為不信也沒別的選擇。人丟了,總得有個念想,哪怕是假的念想也比沒有強。可時間一長,破綻就慢慢露出來了。
“她說建明在廣州,我就託廣州的親戚去找,把白雲區那邊的工地都跑遍了,沒這個人。”胡建國說,“她說在杭州,我又讓人去杭州找。火車站、汽車站、勞務市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還是沒影。每次她給出一個新說法,我們就撲過去找,找一圈找不到,回來再問她,她就又換一個說法。十年了,她把我們當猴耍了十年。”
最難熬的是胡建明的母親。
老太太從兒子失蹤那天起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天晚上都留一盞燈亮著,說萬一建明半夜回來了怕摸不著門。
她每隔幾天就把兒子的被子抱到院子裡曬,夏天的太陽把棉被曬得蓬鬆發燙,冬天的風吹得被面獵獵作響。
那條藍底白格的被子在晾衣繩上掛了十年,洗了又曬、曬了又洗,被面都洗得發白了,西個角磨出了絮,她還在曬。
鄰居們看不下去了,有人勸她:“阿姨,別曬了,建明在外面肯定有新被子蓋了。”
老太太就搖頭,特別認真地說:“外面買的被子哪有家裡的舒服。他從小就認被子,換一條新的就睡不著。”
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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