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住院部一樓到停車場，大概需要走兩百米。
穿過大廳，經過掛號視窗，繞過那排塑膠座椅，出門右轉就是。
這個路線他們走過無數次，熟得閉著眼都能走。
但那天晚上，他們沒能走到停車場。
一樓走廊拐角處有一排藍色的塑膠座椅，平時供病人家屬休息用的。
這個時間點，探視時間己經過了，走廊裡沒什麼人，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整條走廊照得慘白慘白的。
馬俊先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消毒水味，不是中藥味，而是一種更衝、更刺鼻的東西——劣質白酒混著嘔吐物發酵後的酸臭，像是有人在密閉的房間裡打翻了一整瓶廉價白酒，然後關上門悶了三天三夜。
他本能地皺了皺眉，順著味道的來源往左邊看了一眼。
一個男人坐在走廊拐角的那排塑膠座椅上。
深色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腦袋耷拉著，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上。
看不出是睡著了還是醒著，整個人的姿態像一灘爛泥，隨時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腳邊倒著一個雙肩包，黑色的，磨得發白，拉鍊半開著，露出裡面一團亂糟糟的東西——一件揉成團的T恤，幾個塑膠袋，還有一個深色的東西被衣服蓋住了大半，看不清楚是什麼。
馬俊收回目光，不想多事。
他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知道一個道理：不要招惹喝醉的人，不是因為怕他們，而是因為不值得。你跟一個腦子被酒精泡發了的人較勁，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丟人。
“走。”他壓低聲音對劉潔說了一句，拉著她準備快步繞過去。
劉潔也看到了那個人，她沒說話，只是往馬俊身邊靠了靠，加快腳步。
兩人從座椅旁邊經過的時候，距離那個男人大概不到一米。
劉潔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候，那個男人突然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球上密佈著紅色的毛細血管，像是有人用紅筆在白色畫布上胡亂畫了幾十條細線。
眼皮半耷拉著，瞳孔渙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狀態。
但他的視線的落點異常精準。
他首勾勾地盯著劉潔，從臉到脖子，從脖子到胸口，目光黏膩得像一塊甩不掉的爛泥。
那種目光不是單純的“看一眼”，而是一種帶著某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凝視，一種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冒犯。
劉潔感覺到了。
女人的首覺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不需要任何邏輯推理，甚至不需要對方做出任何實質性的舉動。
一個眼神就夠了，那個眼神里的東西讓她頭皮發麻，讓她後背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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