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堆的炭灰被夜風吹起來，飄了楊林一臉。
他沒伸手去拍，就那麼坐在糧袋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囚龍棒靠在旁邊，棒身上那道被錘子砸出來的凹痕在火光裡明一下暗一下。
魏文通蹲在他對面，甲冑沒脫，胸口的護心鏡上好幾道刮痕，他拿手指頭摳了兩下，沒摳掉，就收手了。
“王爺，”魏文通嗓子啞得厲害，說話跟砂紙磨鐵皮似的，“清點完了。今兒又折了將近一萬兩千人。傷的不算，光死的就這個數。加上昨天那場，李元霸一個人就殺了咱快兩萬人。”
楊林沒說話，眼睛盯著火堆，火苗躥起來又落下去，把他的臉照得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高明從帳篷那邊走過來，手裡攥著張紙，紙邊兒被他攥皺了，他走到楊林跟前站著，把紙遞過去：“父王，今晚又跑了幾個。三更的時候，東邊營門口兩個哨兵自己解了甲冑跑了，把刀都扔了。五更天又跑了西五個，有人帶走了馬。”
楊林接過紙看了一眼，又還給他。
紙張在他手裡沒什麼重量，他擱在膝蓋上。“跑了多少了？”
“加上昨天，跑了將近兩千人。都是驍果軍的老人，關中的。”
“兩千。”楊林重複了一遍這個數，聲音沒什麼起伏，但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再跑下去，不用李元霸來打，這隊伍自己就散了。”
魏文通把胸口上的甲片又摸了一遍，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悶悶地說了句：“弟兄們不是怕死。他們是怕死了也回不了家。長安就在眼前了，裡頭就是爹孃老婆孩子，可李元霸擋在城門口，一錘一個，誰上誰死。”
楊林沒接話，彎腰撿了根樹枝去撥火堆，炭灰被他撥散開，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靴面上燙了個黑點，他沒管。
高明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那堆火：“那咱們怎麼辦？退？退回洛陽去？”
“退什麼退。”楊林把樹枝往火裡一扔，樹枝燒起來噼啪響了兩聲，他就那麼盯著那截著火的樹枝看，像是在看什麼要緊的東西，“退了，將士們就再也沒心氣兒打仗了。李元霸一個人就能把咱們嚇得退兵，這仗還打什麼。”
魏文通抬起頭：“不退的話，怎麼打？”
楊林沒答上。
火堆噼啪又響了一下，炭灰被風捲起來往帳篷那邊飄。
遠處傳來一聲馬的嘶鳴，很快又安靜了。
營地裡頭很靜，靜得不像有十萬人在的地方。
連傷兵的呻吟聲都沒了，像是所有人都憋著氣在等什麼。
他聽見腳步聲。
從營地外頭那片黑暗裡傳過來。
不緊不慢的，靴子踩在幹泥地上，一步接一步。
楊林抬起頭。
高明也聽見了，站起來轉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魏文通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然後一個人從黑暗裡走出來，走進篝火的光圈裡。
二十來歲，旅帥甲冑，肩上扛著一杆長槍，槍尖在火光裡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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