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會觀察人類。」路明非點頭,「因為,我退無可退了。」
耶夢加得展開青黑色的龍翼,開始不斷靠近:「你跟我說這些是拼命前要交代遺言嗎?」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不可能是奧丁了。
鱗片森寒的龍王的尾部像是復甦的巨蟒,遊走在地面上。
「拼命前不說點廢話敵人又怎麼知道你接下來是在拼命,見諒啊師妹。」路明非實話實說,「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在拿你當我的磨刀石,磨刀石如果不知道自己在磨刀未免太過可悲。」
他先前有過很多保留底牌留些餘力的念頭,例如「楚子航很重要,但未必是最重要的人吧」。「你在副本里為你的朋友怎麼犧牲,他們在現實中也不會察覺到吧」。「多刷幾次列個攻略有什麼問題嗎,你都已經看見朋友死過幾百次了」。
這些念頭本來沒什麼問題,很理智很有用很適用於絕大多數小心翼翼憧憬幸福的人,人的幸福就是要保留底牌去應對。
不久前同樣有過往後退的猶豫,他想自己的人生應該是需要愛情來彌補來滋潤來豐滿的,另一半的愛會讓他再不傷感。
他會遇到某個讓他心跳加速也對他臉頰通紅的女生,他會為那個女生流血戰鬥為了她去成長成大馬金刀的男人,要是現在就為了朋友在某個地方用掉底牌拼命未免太對不起將來要遇到的那個女生了。
「海誓山盟總是賒」是路明非私下裡挺有觸動的一句古朝文學。你愛一個人常常是覺得虧欠她的,少年時他有無數個獨處的時刻都做過這樣的文青幻想。
我正因為愛你,所以不想你吃虧想找個日誌上寫下我賒欠你的所有美好。我有過悲傷。憂愁。擰巴。脆弱的種種瞬間,有的時候處處碰壁哭泣的找不到幸福的入口,而我愛你,就是自私的希望這樣不堪的我能夠被你看見,也希望你能夠披荊斬棘的來我的漩渦裡救我。
要是有一天你陷進了你的漩渦,我會磨好早就磨好的刀帶著賒欠日誌去找你救你,那個時候誰都擋不住我的。
那樣的幻想真美好,可他已經陷在巨大的世界的漩渦中了。現實中被嚴重監視當成某種工具。未來會有接踵而至的麻煩。剩餘副本難度未知,冰冷的現實顯示已經不是他能守著朋友戀人過日子的時候了。
他要獲取幸福的難度是別人的千百倍,要磨的刀也要比別人快千百倍。
這種情況下再往後退再有僥倖心誰都救不了。
路明非拍拍風衣站了起來,手中是早已拿出的古龍血清,裡面漆黑粘稠的血液在蠕動。
他在想是不是該說句類似「媽的大地與山之王,為了世界為了我的公義為了我的男人之道我要跟你爆了」之類的狠話。可沒那麼大的怨仇,他早有預感所謂的古龍血清或許只是個導火索,更重要的是放出心中的魔鬼。
「……還是「一輪遊」吧。」
在身軀被龍尾貫穿的前一刻,路明非抬頭端詳著耶夢加得,歪頭將古龍血清全部扎進了自己的頸部。
「回見。」他說。
血色紅蓮綻放。
恢宏的暴虐的心臟跳動聲響起,第一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快,在新世紀是鐘聲是戰鼓聲。
巨大的不可見的陰影忽然縈繞在耶夢加得心尖。
四周開始迴盪起海洋的呼嘯,八方全部都是雨流水流,湧動的黑潮匯聚成滔天的漩渦,夾雜著撕啞的憤怒的回聲,青銅編鐘的響聲蓋過芬裡厄的咆哮。
忽然有列地鐵呼嘯的駛過這裡,車身漆黑如墨……這裡是絕路是零號站點,但是列車掀起狂風和波瀾後暢通無阻。
地鐵後陰影處,有人穿著禮服撒著白玫瑰,那是鬼魂與魔鬼的領袖,不甘的亡魂們遊走著敲鑼打鼓。亡魂們有燃燒的剩黑架的翅膀,佈滿荊棘的骨刺半朽,齊聲哼唱著千年前讓戰馬在深到嚼環的鮮血中前進的冰冷古戰曲。
「聖哉,聖哉,萬軍之王!」
「悼頌我王入城的熾晝,後便是諸王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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