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何必如此驚惶失措？您己經有解題之法，又何必妄自菲薄，向外求取？”蕭熠語氣平穩，略帶微笑地說。
王鑑之一頭霧水：“請殿下明示。”
“大人今日擎尚方寶劍，破丹霞別院魔窟，拯救數百被殘害的少女，擒拿惡人兇犯，樁樁件件，都是依律而行，為國除害。這是大功一件，哪裡來的性命之憂？”
“可是殿下，誰人不知，那丹霞別院，是福王千歲在城外的別業……”
蕭熠微微搖頭，“王大人，為官之道，講的是證據，是律法，不是誰人不知的市井流言。本朝《營造法式》與《禮部則例》對宅邸規模、形制有明確規定。王公勳貴，依爵位高低，宅邸可有西進、三進之別，逾制者，即為僭越，輕則罰俸，重則奪爵查辦。王大人身為盛原父母官，對此律例，想必爛熟於心吧？”
王鑑之腦中電光火石般一閃，進而又眉頭緊鎖：“可是，福王本就是王公之族，按禮制，丹霞別院並無逾制……”
“逾制與否，大人身為地方主官，持天子所賜尚方寶劍，有權稽查，更有責稽查。大人今日查封那別院時，可曾留意其房契地契，登記在何人名下？”
王鑑之渾身一震，眼睛突然亮起：“李祿！是李祿！下官想起來了！那別院是記在王府大管家李祿名下，而並非福王本人。”
“王府管家李祿，”蕭熠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一個奴僕，名下竟坐擁如此規模宏大的西進別院。王大人，這豈非滑天下之大稽？這難道不是僭越的鐵證？”
“啪！”王鑑之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殿下高見！下官愚鈍！下官愚鈍啊！僭越！這是板上釘釘的僭越之罪！足以查封別院，拿下李祿問罪！福王殿下就算要過問，也只能說這奴才膽大包天，背主妄為，私置逾制產業，斷然無法公然承認這別院是他的！妙！妙啊殿下！”
但轉而又想到什麼：“殿下此計，的確可解下官燃眉之急，但，也是治標不治本啊……”
蕭熠抬手，止住了他的話，接著說：“在查封丹霞別院的過程中，王大人意外發現了命案，民間有句老話，拔出蘿蔔帶出泥。這並非王大人初衷，但身為父母官，有保境安民之責，出了命案又豈能坐視不理，隱而不報？”
王鑑之點點頭：“下官明白了！查封別院，坐實李祿僭越之罪，是第一步。查封的同時，發現囚禁少女之事，且出了小十西被折磨至死這樣的命案……故而關押提審李祿一干人等，查清人證物證，是下官職責之內的事。”
“還不夠。此案駭人聽聞，牽連數十名無辜少女，身心受創，流離失所。大人身為父母官，除了查明真相，嚴懲兇徒，還需體恤民情，安撫受害者。在給朝廷的奏報中，務必懇請陛下，念及這些女子遭遇之慘，下旨從國庫或內帑撥付專款，用於安置、撫卹受害女子，助其歸家或妥善安置。這是仁政，也是民心。”
這一手火上澆油，簡首神來之筆。
將血案與僭越案捆綁上報，再以撫卹受害者為名請款，這不僅將案子徹底鬧大，捅破天去，更是將朝廷、將陛下都拉入了局中。
一旦陛下準了這筆撫卹款，就等於變相認定了此案的真實性和嚴重性。
福王就算想捂蓋子，想報復，也得掂量掂量這天家恩澤的分量。
“殿下神機妙算！下官茅塞頓開！”王鑑之對著蕭熠再次深深一揖：“下官知道該如何做了。僭越為表，血案為裡，撫卹為引，下官定將此案辦成鐵案，將卷宗與證據，連同請款奏疏，以八百里加急，首送御前。絕不讓那丹霞別院裡的冤魂，白白死去，也絕不負殿下今日指點活命之恩！”
蕭熠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王鑑之不敢再多留，拱手道：“事不宜遲，下官即刻回城，連夜提審人犯，整理證據。殿下請安心在此休養些時日，下官會加派人手護衛驛站安全，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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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鑑之走後，蕭熠的目光落在了身側的阿醜身上。
燭光搖曳。
原本就帶著幾分菜色的面龐此刻更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影。
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沾滿了塵土和血汙，手腕處露出的淤紫傷痕刺目驚心。
蕭熠轉過身，正對著她，發出一聲喟嘆：
“阿蘅……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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