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蕪睜開眼的時候，頭頂是一面泛黃的天花板。
不是系統空間裡那種白茫茫的是一面舊的、有裂縫的、邊角處洇著水漬的天花板。
日光燈管嵌在石膏板裡，一根燈管壞了，另一根在閃，一亮一滅，一亮一滅，像一個人喘不上氣。
她躺在一張窄窄的上鋪，身體被薄毯裹著，汗黏在皮膚上，又悶又熱，七月的江城，沒有空調的房間裡，空氣像煮過一樣黏稠。
窗外有蟬在叫，聲音又高又尖，沒完沒了地鋸著耳朵，一縷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落在地面上，細細的，橘黃色的，帶著灰塵在裡面翻跟頭。
姜蕪沒急著動，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等著腦子裡的資訊一點一點湧進來，像退潮後的沙灘，那些被海水埋著的東西慢慢露出來。
記憶很碎，像打碎了的玻璃，每一片都扎手，但拼起來能看全。
她
姜蕪
十五歲
養父姜建國，養母王秀蘭，三歲的時候他們從醫院把她抱回家，當親生的養。
當時家裡不大就是兩室一廳，在老城區的舊小區裡，牆皮會掉，水龍頭會響，但灶臺上永遠有熱飯。
養父在工廠上班，每天騎電動車來回三十公里，下雨天也不歇，養母在超市做收銀，站一天，腿腫，回來還要做飯。
七歲那年，放學回家，門口站著一個阿姨，鄰居家的，表情很奇怪，嘴唇動了幾次都沒說出話，最後她說的是“囡囡啊，你爸爸媽媽……出事了”。
貨車追尾，小轎車被擠在兩輛大車中間，養父當場沒了，養母在醫院撐了幾個小時，也沒了。
後面的事情像隔了一層霧，看不太清楚，去了什麼部門，見了什麼人，簽了什麼字，最後被送到了江城兒童福利院。
姜蕪沒有親戚養父母家沒有兄弟姐妹，兩邊老人都早就沒了，她被送到福利院的時候，只帶了一箇舊書包，書包裡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張一家三口的合照。
她在福利院住了八年。
一個月前原主參加了中考，考完之後她沒回福利院待著，找了個奶茶店的活兒，下午上班，晚上九點下班，騎一輛二手電動車來回，一個月一千八百塊。
她想攢錢，高中開學要用，書本費、校服費、雜七雜八的，不能總指望著福利院的補助。
今天是中考結束後的第三天。
昨天她跟奶茶店老闆說好了，今天下午兩點去上班。
姜蕪慢慢坐起來，薄毯從身上滑下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兩個淺淺的疤，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磕的了。
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然後她翻身下了床，鐵架床晃了晃，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宿舍裡顯得很響。
宿舍不大，八個人的上下鋪，現在只剩下兩個人，中考完了，大部分學生都走了，有的被親戚接走，有的出去打工，有的不知道去了哪裡。
對面下鋪躺著一個短髮女生，戴著耳機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藍幽幽的，她抬眼看了姜蕪一下，又低下去，嘴裡嚼著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姜蕪去走廊盡頭的公共廁所洗了把臉，水龍頭的水是涼的，澆在臉上激得眼皮一跳一跳，她沒關緊，水滴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水泥池子上，吧嗒吧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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