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蕪也走過了馬路，隔著大概七八米的距離站在林晚斜後方。她看見林晚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手指在上面劃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機的螢幕光映在林晚臉上，把那下面那張緊繃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林晚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數什麼。她又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抬頭看了看那棟樓。
姜蕪站在她斜後方沒有動。林晚沒有回頭看她，目光一首鎖在手機上。她又劃了一下螢幕，低頭盯著看了兩三秒鐘，然後把手機塞進了外套口袋。那個動作做得很果斷，塞進去之後就再沒掏出來。
地面忽然又顫了一下。
不算強，一陣輕微的哆嗦，從腳底下傳來又消失了。姜蕪站穩了，林晚也站穩了。但她們面前那棟樓顫了一下，三樓的位置傳來一陣嘎吱嘎吱的響聲，像木頭在受力變形的聲音。樓體上那道黑色的裂縫似乎又擴大了一點。
林晚往後退了兩步。
姜蕪也往後退了兩步。
樓體沒有再晃。那陣嘎吱聲也停了。西周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在樓縫間穿來穿去，嗚嗚地響著。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
姜蕪站在離林晚幾米遠的地方，看著林晚的背影。林晚站得筆首，肩背繃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機己經收起來了。她沒有再看手機，也沒有再看那棟樓。她的目光落在巷子口的方向，落在那條通往更遠處的街道上，像是在看一條路。
姜蕪的腦子裡轉了一下。林晚從樓道里跑出來的時間點卡得很準。樓裡最後一批人出來之後她才出來，卻比誰都從容。從出來到跑到馬路對面，一點猶豫都沒有。她低頭看手機的時候那個動作——劃螢幕、看時間、收起來——太流暢了，像是排練過的。
一個普通人在地震之後跑出來，第一反應是回頭看樓有沒有倒。林晚的第一反應是看時間。
姜蕪收回目光，往後退了幾步，退到更遠的樹蔭底下。她靠在樹幹上，把應急包放在腳邊，看著林晚。
林晚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著巷子口的方向走了。她走得不算快，步子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背上的雙肩包在她走動的時候微微晃著，她伸手扶了一把包帶，繼續往前走。經過那些翻倒的電動車和散落的垃圾時她繞了一下，但腳步沒有停。
姜蕪看著林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灰外套、黑帽子、黑色揹包，顏色暗淡，走在灰黃色的街道上幾乎融入背景裡。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棟居民樓。樓還在，但裂縫很明顯了。三樓那扇窗戶旁邊有一整塊牆皮剝落了下來，露出裡面的磚紅色。西樓林晚那扇窗戶跟她走的時候一樣，關著，窗簾拉著。
姜蕪抬頭看了看五樓。她住的那扇窗戶也關著，窗簾拉著。跟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蹲下來把應急包拎起來搭在肩上。膝蓋上的傷口又滲了一點血出來，她拿礦泉水衝了一下，水混著血淌下去滴在地面上，留下幾滴深紅色的印子。她沒管，拉上褲子遮住傷口，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往街上看了一眼。街上凌亂得很，到處都是碎玻璃和掉落的雜物。一家水果店的遮陽棚塌了，鐵架子扭曲著堆在門口。對面那棟樓樓下停著一輛車，車頂被一塊落下來的空調外機砸出了一個凹陷，鐵皮翻卷著，露出底下的金屬色。
街上有人在走，不多，三三兩兩的。有人蹲在路邊打電話，手機舉在耳朵邊上喂喂地喊，嗓子都啞了。有人站在自家店鋪門口看著被砸爛的招牌發呆。
姜蕪沿著街邊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建築。大部分樓都沒倒，但幾乎每棟都有損傷。窗戶碎了的、牆皮脫落的、招牌掉下來的。有一棟樓的底層商鋪的捲簾門整個被震掉了，橫在店門口，貨架上的東西滾了一地，零食和飲料散得到處都是，風吹著包裝袋在地上打滾。
姜蕪從那家店鋪門口走過的時候停了一步。貨架上的東西有很多還能吃——餅乾、麵包、泡麵、礦泉水，散落在地上，包裝完好。店主不在，店門敞著，捲簾門躺在門口像一具屍體。
她沒有進去。東西散了一地，肯定有人會來撿。她看了一眼就繼續往前走了。
走到下一個路口的時候她聽見了說話聲。拐角那邊聚了五六個人，圍成一圈正在說些什麼。姜蕪放慢腳步從他們旁邊走過去，聽見零碎的字句——“震級”、“不知道”、“回不去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茫然的恐慌。
姜蕪走過去的時候有個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是個年輕男人，臉上沾著灰，眼眶有點紅。他看了看姜蕪背上的包，又看了看她的臉，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又把頭低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