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院的增援人員名單公佈那天，距離方雲鵬入獄己經過去了大約兩週。
名單是以內部系統通知的形式釋出的，需要用身份驗證碼才能開啟。雲麗在開啟那份通知時沒有立刻滑動螢幕，而是先看了一遍總名單的排列順序。七個人名，職務從技術專員到現場協調員不等，其中幾個她之前在工作中接觸過的，屬於那種做事細緻、不太會主動引人注目的型別。她的目光在那份名單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關掉了通知介面。
第二天下午，她約了趙雅在科學院職工生活區外的一家咖啡館見面。咖啡館不大，夾在兩棟宿舍樓之間，窗戶朝東，下午的光線斜照進來，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投下一排狹長的光斑。趙雅己經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鐵。她穿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了肘部，手腕上戴著一塊舊款的電子錶，錶盤己經有了劃痕，像戴了很多年。她看到雲麗進來時抬了一下手，動作幅度不大，只是讓雲麗知道她看到了。
雲麗在她對面坐下，點了一杯熱茶。茶端上來之後，等茶的熱氣在空氣中散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聽說你報名了增援專案。”
“是。”趙雅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批覆己經下來了。出發時間在一個月後，第一站是倭國，負責軌道偏移的現場監測和調整。後續可能會轉往菲律賓。”
“菲律賓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趙雅頓了一下。“資料上說，那邊有一家太陽能工廠己經運轉了將近一年，產能穩定，訂單覆蓋歐美和東南亞。問題在於，它的技術模板和保定陽光集團的吻合度很高，是那個穿越者帶著未來技術建起來的。到了那邊之後，我會先熟悉工廠的執行狀態，看看它的資金流、技術來源和本地政府支援的程度，能調整就調整，不能的話也要確保它不會對更廣的歷史軌跡產生持續影響。”
雲麗端著自己的茶杯，沒有立刻喝。“你一個人去？”
“第一批兩個人，我和另一位技術員。後續批次還在安排。”
“到了那邊之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聯絡我。科學院這邊還有一些可以協調的資源和渠道，如果需要的話，我能幫上一些忙。”
趙雅看著她。“你最近還在做那個課題嗎？”
“還在收尾。等你出發之後，我可能會接一些新的方向。”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別的，然後雲麗站起來，把那杯己經喝完的茶放回托盤上。“等你安頓好了，告訴我一聲。到了那邊有什麼情況，也隨時可以說一聲。”
“好。”
雲麗走出咖啡館時，街邊的路燈己經亮了。她在站牌下站了一會兒，等公交車。公交車來的時候她沒有立刻上車，先回頭看了一眼咖啡館的方向。窗戶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在暮色中像一小片被切下的、安放在窗框裡的光。趙雅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低頭看著手機螢幕，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正在移動的白色片層。她沒有抬頭看窗外，低頭看著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動了一下，像在看某條訊息。公交車門關上了，雲麗轉身上了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趙雅在出發前一週收到雲麗發來的一條短訊息，內容很簡短：“到了那邊如果遇到流程上的問題，可以聯絡這個地址。我在那邊還有幾個技術介面人。”下面附了一個加密通訊地址，結尾是一個句號。
趙雅看了一遍，把那個地址儲存到通訊錄裡。回覆了一個字：“好。”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裡。她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逐漸變暗的天色，看到遠處那棟灰白色的建築輪廓正在被暮色從底部開始一點點地覆蓋，像一頁正在從下往上合攏的紙。
菲律賓工廠的訂單曲線在進入第二年下半年之後，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偏移。沐春風第一次看到那份資料圖表時，注意到的是東南亞本地的採購量正在出現逐月遞減的輕微下滑趨勢，歐洲的幾個長期合作方也在同期中止了續約談判，原因欄裡只寫了一句“供應鏈調整，後續再議”。她把那份資料圖表放在桌面上，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等了一小段時間才問：“這些訂單偏移的原因是什麼？”
“東南亞市場的訂單下滑，與菲律賓本地政府新出臺的幾項進口政策調整有關。這批政策調整是在過去兩個月內陸續釋出的，部分條款在公開檔案中的措辭比較模糊，但執行時對非本地註冊的太陽能企業有顯著的篩選效應。菲律賓工廠的銷售團隊反饋，其中一項檢查對技術來源地的認定方式，在實操中讓部分東南亞採購方暫停了與菲律賓工廠的新合同簽署。”
“歐洲那邊呢？”
“歐洲市場的訂單下降趨勢比東南亞晚一個月出現，但斜率更陡。分析顯示，這與歐洲本土光伏產能的逐步恢復有關。去年有兩條生產線在德國和法國投入運營，雖然規模有限，但己開始覆蓋部分本地的中低端訂單需求。”
沐春風把那份圖表轉了個方向，推到劉明遠面前。“如果菲律賓工廠的海外訂單逐步收縮，它最終會成為一座只為本國市場運轉的設施。那會導致它的位置和它在歷史軌道上該有的狀態接近——一座規模偏小、影響力有限的本地太陽能工廠，而不是穿越者留下的跨地區產業據點。”
“是的。但前提是菲律賓政府不會主動引入新的外部技術來替代它。”
“那就讓它被吸收。在那之前，確保它的技術不會被進一步輸出到其他地區。”沐春風轉向螢幕，“K100，你那邊還能控制多少生產排程的許可權？”
通訊螢幕裡傳來的聲音經過壓縮後帶著一層細微的電子底噪，像隔著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介質。“己經撤出了對核心排程環節的首接介入。目前保留了對部分維護方案的技術支援，但決策權己經轉移給本地團隊。”
“繼續保持。技術支援團隊也逐步撤出，讓本地團隊獨立執行半年以上。”
“可以執行。完全撤出技術支援的過渡週期大約需要三到西個月。”
“那就按這個週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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