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一郎在通道合攏之後,經歷了大約三秒的黑暗。那種黑暗沒有方向,沒有深度,沒有可以被目光捕捉的邊界,像一整面被持續放大的空白,正在把他吸收進去。然後通道在他面前打開了。光亮從一道極窄的裂縫中湧入,先是變成一條線,然後擴充套件成一個方形的出口,邊緣的光線呈現出一種微弱的銀色光澤。他跨出去的時候,腳底的觸感是堅硬的,踩上去沒有迴音。
他站在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房間裡。光線從天花板均勻地灑下來,覆蓋著每一個角落,沒有陰影。牆壁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看不出接縫。牆角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子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桌面材質摸起來像金屬,但沒有金屬的涼意。房間裡沒有鍾,但有一盞燈。那盞燈嵌在天花板的中心,發出均勻的白色光線,像一面被固定住的、正在持續發光的圓形窗。
他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等了大約六分鐘,期間沒有看錶,因為他沒有表。他只是坐在那裡,把雙手放在桌面上,看著對面那面空白的牆壁。然後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子,手裡拿著一隻薄薄的資料夾,裡面夾著幾頁列印好的材料。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像做一件他己經做過很多次的工作。另一個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穿制服的那位在桌子對面坐下,把資料夾放在桌面上,翻開。他的動作不急促,翻頁的速度均勻,翻到需要確認的位置時停了一下,視線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核對記錄,又像是在為即將開口的問題尋找合適的落腳點。
“山井一郎先生,歡迎回來。我是科學院時空管理局的調查員。今天開始進入初步問話流程。你可以全程保持沉默,也可以隨時要求終止本次問話。你所說的每一句都將被記錄和核對。”
“我知道。”
“那好。請從頭開始講述你穿越到一九八一年之後所做的所有事情。”
接下來的三個多小時,山井一郎把每一件事都說了。他說的時候語速不快,每一段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像在確認自己說的話是否準確。從穿越到保定開始,到他坐在白洋淀邊試圖建化工廠,到他被沐春風擋住,到他研發出仿生膜並開始銷售,到濱海集團的成立和擴張,到他當上倭國首相後關停核能研究所,到他被安藤正信關在輕井澤的地下室裡,到他被轉移到伊豆半島的房間,到他在那裡坐了十五天,數著百葉窗縫隙裡光線的移動,到K100在凌晨兩點十五分把他從那扇視窗帶出去,到他在玻璃屋裡見到沐春風,到他在機場通道前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他全部說了。每一個細節,他都儘量清晰、儘量完整地複述出來,像在翻一本己經被翻閱過很多次的書。
調查員一首聽到最後,期間沒有打斷他,只是在筆記本上偶爾寫幾筆。等他說完之後,調查員合上資料夾。“你主動請求返回,並在返回後配合調查。這些行為會被記錄在案。接下來你會被轉移到臨時安置區域,等待司法程式的正式啟動。在此期間你將被安排在指定居住區域,不能使用通訊裝置,也不能與外界聯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限制。”
“需要多久?”
“大約兩週。”
“我接受。”
調查員站起來,合上記錄本,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山井先生,還有一件事。雲鵬科技董事長方雲鵬己經在昨天被正式批捕了。你在倭國使用的那些技術,來源己被確認來自雲鵬科技內部非法獲取的資料。你的證詞會在他的案件中被作為補充證據使用。”
“我知道。”
“另外,感謝你選擇主動返回。如果你沒有這樣做,後續的跨時空追責流程會複雜得多。”
“這是我應該做的。”
門合上了。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日光燈在他頭頂發出均勻的白色光線,像一層持續覆蓋的亮層,鋪滿整間屋子。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沒有動。他看著對面那面空白的牆壁,想起伊豆半島那間屋子的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線。那種光線會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細長變寬,再變窄,然後消失。而這間屋子的光線不會移動,它只是停在那裡,均勻地覆蓋著,像一層凝固的水面。他保持坐姿,坐了一段時間,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又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被帶走的那個早晨,走廊裡的燈光也是均勻的。沒有陰影。他的腳步聲在地面上沒有迴音。他走在走廊裡,兩側的門都關著,門面上沒有標牌,也沒有編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這個走廊通向何處。但他沒有再問。
幾天後,他簽署了認罪協議。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簽名欄的位置是否偏移。然後他划過去,把筆放下。他簽完字之後,對面的人把檔案收走,沒有說多餘的話。他坐在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等著下一道門開啟。
在另一間不允許攜帶通訊裝置的房間裡,方雲鵬坐在桌子內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己經在那裡坐了西天。房間比山井一郎待過的那間略大一點,牆壁是淺灰色的,天花板上的燈管發出持續的白色光線。牆角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牆腳延伸到大約一米高的位置,像一道正在緩慢生長的記號。他每天都會看那道裂紋幾遍,以此確認時間在流逝,他沒有被困在一個永恆不變的瞬間裡。
門被開啟的時候,他抬起頭。進來的是雲麗。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看不出是剛從實驗室出來還是從住所過來。她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把雙手放在桌面上,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他。
“他們說你沒有為自己辯護。”她先開口了。
“辯護也沒有用。山井一郎回來之後,把所有事都說了。他交代了我在一九八一年做的每一件事——偷運技術、佈局菲律賓工廠、派人穿越的事——全部交代了。山井一郎一回來,證據鏈就完整了。我沒有辦法否認。”
雲麗沉默了幾秒。“你恨他嗎?”
“恨他?”方雲鵬的聲音很輕,“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和我的計劃無關。我讓他去對付沐春風,他在倭國搞了一套完全不相干的計劃。結果沐春風成了科學院的合作者,而我坐在這裡。他現在回到未來了,把所有的證據都帶回來了。”
他停了一下。“可你想過沒有,如果沐春風沒有插手倭國的事,如果她沒有利用科學院的資源去研究那些古蹟和歷史資料,如果她沒有主動聯絡安藤正信,把山井一郎推下臺——山井一郎根本不會走到主動返回這一步。那整件事就不會被翻到科學院面前來。是沐春風主導了這一切。”
雲麗的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了一下。“所以你恨的是她。”
方雲鵬看著她。“我要讓她付出代價。我不能就這樣坐在這裡,看著她在保定繼續建她的學校、治她的河、發展她的產業。而我只是等待判決和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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