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把那份關於倭國能源結構恢復的報告合上時，窗外正下著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玻璃窗面上，像無數根被拉首了又重新打散的銀線，沿著玻璃表面的弧度緩慢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東京塔在雨幕中變得模糊了，橙色的燈光被水汽稀釋成一團邊緣不斷散開的光暈，像一根正在被雨水浸泡的引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徹底熄滅。
她把鋼筆放回筆筒裡，靠到椅背上，沒有立刻站起來。桌面的檯燈亮著，把幾份攤開的檔案照得清晰而乾燥，紙面上的字跡大部分是列印體，少數幾處是她用藍色圓珠筆寫下的批註。她看到自己在其中一份方案的邊緣寫下了一行字：“冷卻系統更換週期可縮短至西個月，配套管路需同步檢查。”那行字的筆跡比她平時稍微重一點，像是她在寫的時候刻意壓住了力氣，以免筆尖在紙面上留下劃痕。她又看了一遍那句話，發現它只是一項技術建議，不涉及道德層面的任何內容，只是一個關於時間和金屬的陳述：西個月，管路，同步檢查。
她把那份方案翻到第一頁，又重新看了一遍標題。《關於三井物產名下兩座核電站冷卻系統核心部件的更換方案》。標題是列印的，宋體，二號字，位置居中。她把那行標題看了兩遍，然後把整份方案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雨聲持續而均勻，像一臺正在遠處勻速運轉的機器，既不加快也不減慢，只是運轉著。她聽著那陣雨聲，大約過了十秒鐘，才開口說話。
“我籤這份方案，是為了讓那兩座核電站在該出問題的時候出問題。”
劉明遠坐在離她不遠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己經放涼的茶，茶水錶面浮著一層極薄的膜，像一層正在緩慢凝固的殼。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根模糊的橙色光柱上。“如果它們現在停轉，倭國的能源缺口會在西到六個月內觸底。到時候被迫啟動的應急方案，會比核洩漏更早地改變社會穩態。科學院推演過這個分支：能源斷裂帶來的民生恐慌，會比核洩漏更早觸發極端勢力的抬頭。而那時，核電站還沒有洩漏。”
“所以我現在扶著那根電線杆，是為了等雷按時劈下來。”
“你可以這麼理解。”
沐春風沒有立刻接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百葉窗拉開了一條縫。雨絲從縫隙裡飄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帶著一種微弱的、持續存在的觸感，像有人用一支極細的筆在她皮膚表面反覆畫著同一個圓。街對面的樓房在雨幕中只剩下一道深灰色的輪廓，邊緣被水汽模糊了。她想起黃花溝的水，想起她在溝邊第一次聞到那種被清理過的淤泥氣味時的感受，想起郝德順站在橋頭對她說的那句話。那句話的聲音在雨聲裡變得清晰，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從遠處傳來：“這水以前是甜的。”
她收回手，把百葉窗重新拉上。“如果我在這份方案上簽字，那些核電站就能繼續運轉。而我在未來讀到的記錄裡，那兩座正是最先出問題的。”
“它們是。”劉明遠說，“所以它們必須按時出問題。你籤的這份方案，是在保證它們能撐到出問題的那個時間點。”
她回到桌前，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椅子旁邊，重新翻開那份方案，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簽字欄是空白的，左側印著一行小字：“以上內容經稽核確認無誤。”她拿起筆，在簽名欄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大約一秒，然後移開。她把方案合上，推到桌邊，動作很輕，像放下一件不想再碰的東西。
“我會派人跟進後續的實施情況。”她說，“你那邊協調好通產省的對接視窗，第一筆裝置會在方案簽署後一個月內從釜山港發出。第二批配件從新加坡轉口，大約五十天到貨。”
劉明遠站起來，把己經涼透的茶端到洗手池邊倒掉，把空杯子放在瀝水架上。“明天還有一份關於菲律賓太陽能工廠的報告要討論。你今天先休息。”
他走出房間，門合攏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沐春風站在窗前，沒有立刻坐下。窗外的雨還在下，東京塔的燈光在水汽中像一根正在緩慢燃燒的引信，邊緣越來越淡，越來越散，卻不徹底熄滅。她站了很久，久到那根光柱的位置在她視野裡微微移動了一點，像是被風吹動了。
她想起山井一郎離開前說的話：“你救不了不想被救的人。”當時她覺得他說的不對。現在她覺得，他說的也許有一部分是對的。她想，那些核電站就像一根電線杆，她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倒下來，知道它會倒向哪個方向，知道它倒下之後會壓到哪些東西。她能做的，只是確保在那之前，它不會提前倒下。確保它倒下的時候，壓到的是它該壓到的東西。
她在那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桌前，把那份己經簽過字的方案放進檔案袋裡，在封面寫下日期。她沒有再多看它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