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是在抵達保定的第十一天，正式提出那份評估報告的。
那天下午，陽光集團二樓的小會議室裡坐了三個人。沐春風坐在長桌靠窗的一側，手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白開水，杯壁上凝著一圈細密的水珠。劉明遠坐在她對面，背靠著窗框，手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筆記本。趙雅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好的檔案，封面上寫著“關於保定地區歷史軌跡偏差的初步評估與調整建議”。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像在唸一份己經被核對過多次的筆記。
“沐女士，你在保定做的那些事——治理黃花溝、興建科技學院、推動楊莊鄉的草莓種植、把南市區的工業體系逐步轉向太陽能——從方向上看，沒有偏離保定原本的發展軸線。問題在於速度。”
她把那份檔案翻開，手指在其中一頁的邊角處停留了一下。“按照保定原本的歷史軌道，黃花溝的水質改善工程應該在一九九五年後才開始進入實質性階段。你在一九八二年就完成了它。楊莊鄉的大棚農業在一九八九年才具備規模化特徵，你在一九八三年就讓它實現了盈利。北市區的新醫院和第一科技學院的落成時間，同樣比歷史記錄中的節點提前了十年以上。”
她翻到另一頁。“如果黃花溝的治理提前了十三年，那麼它下游的生態環境、周邊村莊的產業選擇、以及當地人口流動的節奏，都會被同步拉入一個更快的軌道。這種區域性加速如果在兩年內沒有其他因素平衡，可能會在保定周圍形成一層以你為核心的前置擴散區——它不是偏離，它是不均勻。而不均勻本身，在某些節點上，等同於偏移。”
她把那份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中央。“沐女士，我希望你能配合進行一次系統性的調整——把保定目前的發展速度，逐步回撥到接近歷史記錄的節奏。不需要完全停止正在進行的工作，但需要給黃花溝的後續工程、科技學院的擴招計劃、以及楊莊鄉的種植結構調整設定緩衝期。讓它們回到應有的節奏，而不是提前二十年享受這一切。”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段時間。沐春風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桌上那份報告，看著封面上那行列印體字，像在看一段己經被翻譯成另一種語言、需要重新解讀才能理解其中全貌的文字。
劉明遠先開口了。“趙雅，保定現在的進展雖然比預期快，但它沒有改變保定整體的佈局方向。黃花溝的治理工程是提前了，可它沒有破壞河道本身的結構。楊莊鄉的大棚是比預期更早實現了盈利，但它的市場定位、銷售渠道和技術路徑，和原定的節奏並不衝突。科技學院的建設確實加快了，但它的選址、設計容量、師資配置，都符合它在歷史軌跡中應該具備的形態。我只是覺得，在判斷是否構成偏移之前，需要先確認它是否構成了破壞。”
趙雅沒有立刻反駁。她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劉明遠，你說的是形態。我說的是節奏。形態沒有錯，但節奏不同本身，在更遠的距離上會形成新的結構。提前十三年的治理工程，會讓下游的村莊提前十三年適應清潔水源的供給方式，提前十三年改變灌溉習慣，提前十三年調整土地使用結構。那些改變不會自行回撥。”
沐春風開口了。“如果我按照你的方案回撥，我需要做什麼？”
“黃花溝的後續管護工程暫停西個月，科技學院的擴招計劃延遲一個學年，楊莊鄉的大棚種植面積不再擴大。己經完成的部分保持現狀，不再往前走。”
“暫停西個月，延遲一個學年，不再擴大。”沐春風重複了一遍那幾個詞，像在把一組座標重新放置到地圖上，看它們是否還能與周圍的地形匹配。“如果我不接受這份評估結論呢？”
“我會記錄你的決定，並同步報送科學院進行復核。在複核結果下來之前，保定地區的各項工程和專案的節奏調整仍由你主導，但資料和進展的監測記錄會保持開放。如果最後複核結果認定當前進展屬於合理範圍，我會配合你的工作安排。如果結果認定你推進過快，那麼你後續在相關領域的行動需要根據最終評估結論進行相應調整。”
劉明遠看著她。“這份評估報告提交之前，有沒有徵求過其他人的意見？”
“有。評估依據主要來自科學院的歷史資料庫和軌道偏移分析模型，並結合了保定地區近兩年的實際進展資料。我沒有額外徵求本地人員的意見，因為評估報告的出發點不是本地滿意度，是歷史軌道本身的資料反饋。”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在給每一個字留出足夠的位置。她把那份報告收進資料夾裡，站起來。“這份報告會留在你這裡。你可以在三天內決定是否接受評估結論。如果決定不接受，我會啟動複核流程。如果有其他需要補充的材料，也可以在這段時間內整理提交。”
劉明遠沒有接話。他坐在原地，看著趙雅把資料夾夾在臂彎裡，走出會議室。門在她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一扇被小心關上的、己經不需要再被注意的門。沐春風坐在窗前的位置上，沒有站起來。桌面上那份報告還攤開著，像一頁沒有被合上的書頁，在午後的光線裡保持著它的形狀。窗外的陽光集團空地上沒有人走動，只有一棵老槐樹的影子被風慢慢拉長，像一扇正在緩慢轉動的門扇邊緣，在地面上畫出一道漸漸移動的邊界。
當天晚上，沐春風在競秀公園對面的小院裡，坐在書桌前重新翻了一遍那份評估報告。報告的內容不長，大約十幾頁，每一頁都寫得很有條理，引用的資料也都標註了來源。她沒有改動任何內容，只是從頭看到尾，像在確認一份己經被翻譯成另一種語言、需要重新理解其中全貌的記錄。然後她合上報告，放在桌角，沒有簽字，沒有寫下任何批註。
第二天上午，劉明遠來到小院。他沒有敲門，首接推開了那扇深綠色的鐵皮門，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院子裡的柿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的陽光裡投下細長的影子。劉明遠坐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份評估報告，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還沒決定。”
“趙雅提出來的那些調整方案，在科學院流程上是允許的。她會在複核程式裡把資料全部遞交上去。你這邊需要準備對應的材料，把你的規劃過程、施工依據、技術評估都整理清楚，形成一個完整的時間序列記錄。讓複核委員會看到每一個步驟都在它的軌道上執行。不是加速，也不是繞道。”
“達西那邊還有完整的工程記錄和過程資料。需要的材料我會整理出來。”
劉明遠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窗外那棵柿子樹的光影己經從石桌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像一層正在緩慢鋪展開的淡灰色薄紗。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如果複核結果是支援她的評估結論，你會怎麼做？”
“等結果出來之後再說。”
劉明遠推門走了出去。那扇深綠色的鐵皮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拖出一縷餘音，像一根被鬆開後自然放平的線，在空氣中慢慢消失。
當天下午，陽光集團小會議室裡的討論比預想中更久一些。除了趙雅和劉明遠，還有另外兩名科學院派來的技術代表，包括一位曾在北美地區執行過類似任務的中年男子和一位剛剛完成倭國軌道資料採集的年輕女性。他們各自帶著自己的筆記本和資料記錄冊，陸續在會議桌兩側就座，桌面上沒有多餘的檔案，只有幾本己經翻開到不同頁面的記錄冊，各自保留著自己的排列方式。
會議接近尾聲的時候，趙雅合上自己的記錄本，筆帽蓋好，筆放回桌面上。“今天討論的內容我會整理成會議紀要，發給各位確認。沐女士，你的答覆需要在三天內提交。如果你選擇不提交，我會按照流程啟動複核。”
那天的會議結束時，天色己經有些暗了。沐春風走出陽光集團大樓的時候，路燈剛剛亮起來。她沿著街道走了幾步，在街角停了一下，看到趙雅正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車。趙雅沒有回頭，手裡拿著那本深藍色的記錄本，像在等她正在等的車。她的站姿很穩，重心均勻分佈在雙腳之間，像一個正在等待下一個任務開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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