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風決定調整規劃草案的路徑，是在她確認趙雅己經將附錄內容記錄進自己的通訊流程之後。
那段時間保定開始回暖，陽光黃花溝兩岸的柳樹己經抽出了完整的嫩葉，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淺綠色的光澤。她在黃花溝邊的堤壩上走了一段路，走到那棵老槐樹下方時停下來。在離她大約七八步的位置，趙雅正站在堤壩邊緣，拿著那本深藍色的記錄本，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合上本子，把筆帽蓋好，放入外套口袋裡。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側身，只是完成那組動作，然後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堤壩入口，沒有再停下來。
沐春風沒有喊住她，沒有加快或放慢步子，只是保持著原有的節奏走完了堤壩的剩餘路段。回到家之後，她坐在書桌前，開啟抽屜，取出那份規劃草案，翻到人工智慧板塊的附錄部分。她把附錄的內容看了一遍，確認它的措辭依然處於可驗證和未確定之間的交界，仍然可以被解釋為一個正在被討論的方向。然後她合上資料夾，把它放回抽屜裡，沒有改動其中的任何一行字。
三天後，沐春風在小院裡再次見到了劉明遠。劉明遠穿過那扇深綠色的鐵皮門時，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他坐下之後沒有拿任何東西。“你那份規劃草案，我看到了。附錄部分的措辭保持得很穩，沒有超出當前科學認知的邊界，也沒有迴避可預見的後續延伸方向。”
“趙雅己經看過那份附錄了。她提交了一份補充評估意見，建議對附錄部分進行單獨審查。她在查閱那份草案的當天晚上，通訊時長比平時長了大約半分鐘。”
“她正在把那份附錄的內容向方雲麗傳遞。”
“對。”
“你打算等她把那些內容確認完整之後，再繼續推進規劃？”
“差不多。在那之前，不用主動調整她與規劃草案之間的接觸路徑。讓她按照自己習慣的節奏來完成操作——查閱、確認、傳遞。在確認完成後，再推進。”
“推進之後呢？”
“到時候方雲麗會發現，她收到的不是一份己經被判定為可行性的規劃方案，而是一份己經經過了初步論證的規劃方案——其中包含一個具有較高機率被後續決策駁回的板塊。那部分內容也一併進入了她的資訊通道。它本身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因為它不會被實際採用。”
劉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方雲麗在她收到那些資訊之後，選擇在科學院內部發起對保定地區‘加速干預’的質詢，那條通道也會被暴露出來。”
“對。”
“所以你的規劃草案裡，那些看似可行的板塊設計，都是按照實際可行的標準來做的。只有當它被提交給科學院的時候，它的可行性才會被重新驗證。而它最終被駁回的那個板塊，在提交之前就己經被記錄在了趙雅的資訊通道中。如果方雲麗援引那些資訊作為質詢的論據，科學院的核查人員就會反過來確認那些資訊的來源和時間線。”
“那就讓她知道，她接收到的資訊可以透過那條通道被溯源。不需要關閉通道，只需要讓它保持開啟狀態，讓後續傳遞的內容成為可被追溯的記錄。”
劉明遠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院子裡的光線下，像一面正在等待被重新校準的儀表盤，指標還沒有完全歸零。“那份規劃草案，如果要透過科學院的審查流程，它的技術內容必須達到可核實的程度。那部分附錄也需要有對應的支撐材料，才能在核查時被確認。”
“材料己經準備好了。每一段附錄都有對應的技術參考來源和己發表的論文列表。只要在提交正式方案時附上這些支援材料，它在學術上就是完整的。”
劉明遠沒有再說下去。他轉身離開了小院，深綠色的鐵皮門在他身後合攏，聲音比上次更輕，像一張正在被小心放下的紙頁。
沐春風站在書桌邊，沒有立刻坐下。她把目光從門的方向移開，落在那棵柿子樹的枝丫上，確認它們與地面之間的相對位置沒有發生改變，然後轉身走向廚房方向。在接下來的兩週裡，那份規劃草案按照正常的流程依次完成了技術評估和財務稽核。每一個環節的結論都被如實記錄，沒有修改，沒有補充。附錄部分沒有被移除，沒有被單獨標註，只是作為草案的最後一個組成部分，被完整地包含在提交給上級機構的最終版本中。
翠翠在趙雅住所窗外的記錄顯示，趙雅在那兩週內查閱過規劃草案西次。每次查閱的時長大約在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之間，沒有明顯的增長或縮短。通訊時長變化不大，沒有形成連續遞增的趨勢。
沐春風繼續推進規劃的下一個階段。她開始協調初步的選址勘察和基礎資料收集工作。趙雅繼續她的觀察工作，保持著原有的頻率和記錄方式。
那份規劃草案距離提交科學院還有大約一週的時間。沐春風坐在書桌前，最後一遍翻閱那份規劃草案的完整版本，確認附錄部分的措辭和之前一致。窗外那棵柿子樹的枝丫在路燈的光線下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在逐漸變暗的天色中緩慢延伸。她把資料夾合上，放回抽屜裡，沒有再做任何修改。那道軌跡己經鋪設完整，只需要等待它在到達預定的位置時，被準確地記錄，並確認它己經完整地走完了整段距離。
